将我的永远全都献给你

作者：汐见夏卫

第一卷 0 在落下流星雨的夜里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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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录入：公子夜殇

——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一定会找到你。

☂

雨再次开始滴滴答答地落在映照着夜空的水洼里。接连开展的波纹互相撞击，没多久便像融化一般消失无踪。

我脑袋放空，呆呆地盯着不断变化的水面看。没多久，随着空气震颤的声音传来，周身随即被烟雾般的细雨帘幕包围。

雨声越来越大，空气和衣服都渐渐沾染上了湿气。湿淋淋的头发贴在脸和脖子上，感觉相当不舒服。

我抬起原本埋在双膝中的脸，仰望夜空，数不清的冰冷水珠打在面颊上。受亮白澄澈的街灯灯光所照射出来的雨滴，蕴含着无机质的光芒，银辉闪耀，彷若流星。

脑中浮现不知在哪里听过的名词，星落之夜。这么说来，雨和星星一样，用的都是「落下」这个词……我百无聊赖地想着。

在下个不停的雨中，窝在深夜公园的一隅压低呼吸、双手抱膝蜷起身体的我，突然感到好孤独。为了掩盖心中的酸楚与寂寞，我刻意仰起头、闭上眼，试着想像若雨滴全换成星星的话会怎么样？一边闪耀着点点银辉，一边从无边无际的夜空中源源不绝坠落的，数不清的流星。

在被风吹雨打的眼睫底下描绘幻想中的景象后，我改变了主意。不，比起星星，还是食物比较好。反正都会下个没完，那么与其下星星或雨滴，还不如来点像金米糖之类色彩缤纷的东西，那样一定很幸福。

「……肚子好饿……。」

我一边感受着滴滴答答打在全身上下的雨水一边低语，再度低头将脸压回膝上。说起来，今天一整天除去中午吃了个面包外，便什么都没有了。

冷风吹过，后背一阵颤抖。于隆冬二月深夜降下的雨，滴滴都能冻到骨子里。比起金米糖，还是暖呼呼的东西好。比如热腾腾的奶油炖菜。刹那间，我忽然想起一家人围着餐桌，看起来十分幸福的家庭电视广告，内心顿时空虚不已。

那是与我无缘的世界。

冰冷的手指数度摩挲着肩头。我心中不住埋怨，自己为什么穿那么少还要跑出来。

几个小时前，放学回家正在房间里换衣服的时候，耳边突地传来一楼冰箱门被用力关上的声音，察觉到妈妈心情不好，我慌慌张张地连外套都来不及拿，单穿一件制服便连忙冲出家门。

雨落在游具上弹跳的声音、被吸入地面的声音、树梢摇晃的声音瞬间将我包围。在一片宁静的喧嚣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显得格外刺耳。

是打算待在这里多久啊？我犹如旁观者一般的想着。

话说回来，其实不只是现在，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无法安心待在自己的家中。

在那个家里，虽然确实有我的房间、餐桌也有我的位置，可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雨势渐渐转强。水滴滴答答地从湿透的发梢及衣摆落下。

好冷。冷得不得了。我环抱着肩膀，把身体缩得更紧。

如果没下雨，应该会好一点吧？就在我胡思乱想时，落在肩膀上的雨忽然停了。

雨云散去了吗？但不绝于耳的滴滴答答声，让我知道雨果然还在下。

心下奇怪，我微微抬头，一双沾了泥的球鞋随即出现在视野边缘，我惊讶得睁大了眼，一边听着耳膜深处里胸口砰砰跳的声音，视线一边缓缓往上移，湿透的牛仔裤、白衬衫、灰蓝色大衣。

然后，是塑胶伞。在一片幽阒中模模糊糊好似漂浮般散发着淡淡的光亮，遮住落在我身上雨水的伞。

察觉到有人帮我撑伞，我不由得瞬间屏息。

我像仰望夜空般抬起眼，伞的另一边，因塑胶伞面上滑落的雨水与无数水滴而透明扭曲的世界正中央，有个男生。

「咦……？」

闪烁着点点星芒的黑眸、挺直的鼻梁、形状优美的薄唇、白皙的皮肤，还有彷佛要融入夜色中的漆黑发丝。眼前的人浑身带着股离世的独特氛围，宛如人造品一般，俊美到甚至不像真人。

见到那张脸的瞬间，我的心脏重重的跳了一下。接着，右脸一下子升温发烫，剧烈刺痛起来。

我一如往常，反射性地用右手遮住脸颊后，微微开口。

「谁……？」

原本打算小声询问的，但干渴的喉间却只吐出了些许气息。

对方没作声，仅直直望着依然坐着、一言不发的我。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奇妙。

在烟雨蒙蒙的景象中，宛如梦境般朦胧浮现的陌生人影，沉默凝视着自己。明明是诡异到会觉得恐怖的状况，不知为何，我却没有丝毫惧意。

惊讶跟不安倒是有一点，但相当不可思议的是唯独不感到害怕。

或许是因为他为我遮挡了落下的雨水，自己却淋成落汤鸡的缘故吧？像是水兜头洒下一般，头发、脸、衣服全都湿透。明明浑身湿到一塌胡涂，他却一脸不在乎的样子，只顾着帮我撑伞。

为什么呢？说不出口的疑问卡在喉头。

这时，他唇边忽然露出一抹笑意。

「 —— 终于，找到你了。」

我不由得开口，唉了一声。

尽管觉得自己听到的是「找到了」，不过应该是听错了吧？我完全不懂他为何会说这样的话。

不管我的疑惑，他露出微笑。

「幸好还来得及……。」

像是真的放下心来似的，他松了口气。而后眯起眼睛，像是干旱已久的人得到天赐甘霖般，露出了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呵，唇边扯出了抹自嘲的弧度。我可不是个会有人来找，找到了还会开心的存在。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一边用手推开他为我撑的伞一边小声说。

「我不认识你。」

我想，这样回答的话，他一定会注意到自己搞错，然后立刻转身离开。可不知为何，他却一脸坚决地摇摇头。

「不，我没有认错。」

如此断言的他，左手握着的伞再次回到我头上，直直地看着我。那双宛若星子的眼眸，就像镶嵌在纯黑色中的银光一般，散发出点点光芒。

「我没有认错人。因为，你 —— 。」

他忽然动了。举起右臂，朝我伸出手。

我的眼睛像看慢动作一样捕捉他的举措，与此同时，心脏也咯噔了一下，随即反射性的紧紧闭上眼，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用双臂护住头部。

下一个瞬间，我想起这不是家里，还有帮我挡雨的这个人应该不会突然对我动手，连忙抬起头。

「啊……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说不出觉得自己可能会捱打这种失礼的话，我噤了声。

一定会生气吧？除了道歉之外，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地望向对方。

他好像吓到了，双眼圆睁，表情一点一点地扭曲，薄薄的唇瓣缓缓张开。「……抱歉。」

呻吟一般，异常痛苦的声音。

「对不起，我来晚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他要道歉？正当我觉得不可思议时，他又缓缓地朝我靠了过来，然后盯着我的肩头看。

「这么冷的天，你为什么……？」

他轻声低语，接着把伞放在地上，开始缓缓脱下大衣。

对方意料之外的举措，让我呆了一下。眼前的男生露出笑容、蹲下身，把脱下的大衣披在我身上。

「呃……？」

我就这样呆呆地张着嘴，抬头望向他的脸。

「要是生病就糟了。」

他理所当然般的回答。大衣虽然早已湿透，不过或许是厚实的布料遮挡了寒气吧？衣服上身后没多久便温暖了起来。

我下意识紧握住大衣领口，楞楞傻傻地直视他，回过神后才发现不对劲。

他根本没必要这么做，更何况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而已。

男生露出微笑，再度拿起放在地上的雨伞撑在我头上。打在身上的雨停了，冬夜的气息也离我远去，到刚刚为止都冻得厉害的我，忽然之间像是从冰冷的世界中被救出来似的，温暖舒适了不少。

可是，把伞和大衣都递给我了的他，却一点御寒的东西都没有。薄薄的衬衫被雨打湿，透出肌肤的颜色，这样下去，他会感冒的。

我以手触肩，一边用冷到抖个不停、不听使唤的手指吃力的想脱下大衣，一边开口。

「……谢谢你，不过……」

我不需要，还给你。原本打算这么说的，可在接下来的话说出口前，他却突如其来的张开双臂。

我的注意力被他诡异的动作所吸引，回过神时，已被他轻轻拥进了怀里。

「……呃！」

我全身僵硬，无声呐喊。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尽管确确实实看见他的双臂出现在自己的两侧，我却连逃走都办不到。

反应过来后，我狠狠的推开他。

伞从没站稳一个踉跄的他手中滚落。因为没了区隔天空与我的透明外壳，雨再度毫不留情地打在我身上。

他睁大眼睛，直直盯着我。浏海被雨打湿，贴在太阳穴上，看得出他的额头上有条颇长的伤痕。我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他的伤疤，一边站起身往公园外奔去。

说不定他会追上来。即便想确认，不过却怕得不敢回头。想着总之先离开这里，我拼命地迈开脚步。

一边气喘吁吁一边在大雨中拼命奔跑，在见到家出现在道路另一头时，我终于放慢脚步。尽管不敢停下来，但也讨厌接近家里，只好一步一步地缓缓踏着走过去。

明明知道家里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最后还是只能回家。无能为力的自己真是有够可悲。

即便是踌躇着慢慢走，家还是近在眼前。我小心翼翼不发出声音的打开玄关大门，偷偷摸摸地走进去。全黑的走廊上，只有从客厅流泻出来的微光；传来应该是正在洗衣服的声音。还醒着啊，我放弃的叹口气，舔舔嘴唇。

在我脱下因湿透而变重的乐福鞋时，才注意到那人的大衣还披在我身上。

糟了，我心里发苦。明明打算立刻还给他的，却因被他突然抱住，吓到不行而错失良机。虽然我抓着衣服便跑有错，可现在这样更不知该如何是好，无计可施。就算想还，但既不知道他从哪来，也无法保证能再遇见他。

我再度下意识的叹气，坐在台阶上，拿出收在玄关侧的旧报纸。尽可能安静地慢慢用手对半撕揉成纸团，塞到乐幅鞋中。虽然想早点躲回房间不让妈妈发现，但要是不做，可想而知会被臭骂一顿。

缩着身体蹲下，我把乐福鞋放到边上，没多久便发现肩上披着的大衣衣摆正滴滴答答的滴水，连地板都被弄湿了。

我慌忙脱下大衣放到膝上，视线落在吸了水变得沉重无比的大衣上，脑子稍微冷静了点，想着他到底是谁？

看起来和我年龄相仿。在如此冷的雨夜里出门，感觉似乎不像个好学生。我无视自己行为的想着。

就在此时，背后传来客厅门开了的声音，我反射性的抱胸，把大衣藏起来。

「……千花，你回来啦。」

妈妈的声音传进耳中。我就这样低着头，小声地回答「嗯」。

都是那个男生害的，都是他让我一直胡思乱想，害我来不及回房间才会被妈妈抓包。

心知再不走等下会很麻烦，所以我立刻站起身，想尽快离开。

可妈妈就像堵在走廊上般跨开腿、双手抱胸，看来我逃不掉了。

「现在都几点了？真是的，鬼混到这么晚……要是被附近邻居看到，说你是不良少女的话该怎么办？你爸听到不气死才怪。」

蕴含怒意的尖锐声音刺了过来。我垂着头，紧紧抓着怀中的大衣，用干涩的喉咙挤出一句小小声的「抱歉」。

低下头后的视野被随意延伸的长发团团覆盖，幽暗又狭窄。妈妈用趾尖轻点地板的脚，充分表达了她的不满。

就在我思考有没有什么能顺利逃离眼前现况的方法时，「等等，千花！」，耳边传来划破空气般的吼叫声。

「你在干什么？地垫都湿了！」

我慌忙看向地板，因为湿透的我坐在上面的缘故，玄关的地垫也全是水。

「……抱、抱歉。」

我仍然低着头，颤声道歉，没有勇气直视妈妈狂暴发怒的脸。

「我会擦干净的……现在立刻。」

总之先去浴室拿毛巾，我想。才踏出一步，「啊啊！！」妈妈再次发出好比世界末日般的惨叫声。我吓了一跳，全身发抖，停下脚步。

下个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欺近的手心。比起脑子身体先动，我双手抱头，缩起肩膀。

与啪一声宛如空气爆开的声音一起，我没有遮挡到的左脸颊与耳朵突地一阵热辣辣的疼。

「这样跑的话走廊不也就湿答答了吗？你这白痴！」

我一边缓缓抬头，一边小声说「抱歉」。尽管是想连走廊一起擦干净就好才这么做的，可我也清楚现在反驳妈妈的话无异于火上加油，因此只能一个劲的拼命道歉。

「我去拿毛巾过来，你给我乖乖等着！」

是，我小声回答，直挺挺的站在黑漆漆的玄关等妈妈。穿过大门从外面传来的冷空气，刺进被雨淋湿的肌肤里。冷冰冰的身体中，只有被打的地方热到发涨。

我呆呆地看着从发梢、裙摆滴落的水滴在地上积成了水洼，默默感觉自己的眼睛一定犹如洞窟般，既灰暗又空洞。

没多久，妈妈一边抱怨一边从浴室出来。接过浴巾，我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了「谢谢」，不过妈妈似乎没有听见。

「真是的……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为何非要在这种下雨天跑到外面去淋雨……。」

「……对不起。」

「你为什么老给人添麻烦？是想让我不开心？真是的，你也差不多一点好不好？」

「抱歉，抱歉……。」

在我下意识地反覆道歉时，玄关大门的另一头突然嘎锵！一下传来什么东西倒掉般的巨响。妈妈的肩膀明显的抽了一下。她「啊」了一声，快步走下玄关。

「你、你回来啦，老公。」

妈妈打开门，另一头是爸爸满脸通红的身影。他的身体不自然地左右摇晃，大概又喝酒了……爸爸喝醉时是真的很糟糕。

「为什么放在这里，挡路。」

一如预期，爸爸口齿不清的开始抱怨。

「绊到脚了啦，要是受伤了怎么办！」

爸爸睥睨着倒在脚边的伞架，然后满脸不爽地踹开。妈妈一边说「对不起」，一边追着那个滚来滚去的东西，捡起来放在玄关前。

明明一直都放在同一个地方，是踢到它的人不对吧？尽管我觉得妈妈也一定这么想，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不停地道着歉。她被骂的时候跟我是一样的。

光看就不舒服。我趁爸爸大骂正把鞋放整齐的妈妈时，逃难似的跑上楼梯。

我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所以一定会经过姊姊的房间前。我放轻脚步，慢慢走过走廊，一瞥见门缝另一头姊姊对着桌子努力用功的侧脸。便不由得停下脚步，偷偷往里面看。

姊姊百花比我大一岁，用爸爸的话来形容，就是「长得好、性格好、成绩好，跟千花完全不同，令他自豪的女儿」，我也这么觉得。爸妈疼爱姊姊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我是他们，大概也会这么做。

从她剪得齐整的发丝间，露出了耳朵，上头一如往常地挂着耳机，她好像不听点音乐就无法集中精神。要是我做一样的事，妈妈就会破口大骂「给我专心念书」，可妈妈却会在既非生日也非什么纪念日的普通日子里，买几千块的耳机给姊姊。反正我已经习惯偏袒或差别待遇了，无所谓。

自幼就聪明又优秀的她，现在在县里首屈一指的升学学校就读，可说备受一众亲朋好友的期待。由于四月起升上高三，紧接着就要准备大学入学考的关系，因此她每天都在补习班待到颇晚，回家之后也过着可谓是书虫的生活。

不能打扰姊姊念书，所以我小心翼翼的不在地板上踩出声音，花了很长的时间走过她的房间。

我打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这个宛如被逼到一角的阴暗房间内非常安静，空间里只充斥着雨打在窗棂上的声音。

脱下湿透的制服，换上家居服。衬衫和毛巾等等要拿去浴室，所以暂时放在角落。裙子明天还得穿，非得早点弄干不可。就在我呆呆地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毛巾下纠结成一团的蓝色大衣映入眼帘。

「这个，该怎么办……？」

得还给对方，但不知道该怎么还。总之，为了不让衣服产生皱摺，我先用衣架挂在吹得到空调的地方晾干。

把这些事做完之后，我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大衣，回想起刚刚在公园发生的一切。

在下个不停的雨中保护我的塑胶伞与大衣。还有，把这些东西毫不犹豫递给我的，那个不可思议的男生。

突然出现在眼前、对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还不知所以地抱住了我。尽管当下相当混乱，不过现在冷静下来想想，总觉得心中一点一点地变得温暖起来。

因为他既没有伤害我，也没有责骂或蔑视。不仅如此，他还不管自己身上会弄湿，把雨伞和大衣给了我，露出温和的微笑直视着我。就像在看什么重要事物似的，极其温柔的眼神。

虽然他一定是认错了人，但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被关心的感觉。尽管是被错认才得到的待遇，不过有人能为我遮风挡雨，依旧让我十分开心。

可惜刚刚太过惊讶，导致明明得到了对方的温柔以待却没能言谢。如果哪天能再遇见他，这次我一定会好好的说「谢谢你」。

我知道自己缓过来了，拉开左侧的窗帘，把额头贴在玻璃上般的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我一边看着窗户另一头阴暗潮湿的街道，思绪一边驰骋得更多更远。

那个人已经回家了吧？应该不会还待在这么冷的雨中吧？

此时，我的视线无意间缓缓偏移，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脸映入眼帘。从额头到右半边脸颊，覆盖着大片紫红色胎记的脸。

宛如被兜头洒了冰水一般瞬间回过神来的我，屏住呼吸，唰地别开眼睛。啊啊，是的，这才是我。我深切的认知到这一点。

手反射性的抚上右脸颊，指尖上的冷意让我的背一阵发抖。无所谓，我像是要捏爆胎记似的，手底下一阵用力。

明明知道自己的举动毫无意义，却又没办法不做。隐藏这个会让看到的人露出不舒服表情的胎记，是我懂事以来的习惯。这就是我真实的模样。

顶着一张连家人看了都会皱眉的丑脸，还敢因被那样帅气的男生温柔对待而开心，真是丢脸到想死。有够不自量力的。宛如热气蒸腾般轻飘飘的心情，被毫不留情的击落崩解。

想起他容颜的瞬间，我的右颊痛了起来。明明没有受伤，也不是旧疤，只不过是色素沉淀的胎记而已，却宛如刷存在感般的一下一下钝钝地发疼。彷佛某人在斥责我别忘了自己是什么货色，要有自知之明似的。

我闭起眼睛吐出一口大气，就这样转过脸，拉上窗帘。

不过，不管再怎么别开眼睛，映入眼帘的这副面孔，也已然清晰地烙印在脑海中。

即便光想到自己这张丑脸心情就会不好，可就跟明知会痛还是无法停止的自残行为一样，有时就是会不由得反覆去想。平常厚重的浏海会盖到眼睛下方，再用长发隐藏脸颊，尽可能不让胎记引人注目，偏偏今天因为头发被雨淋个湿透就什么都看见了。所以，久违地直接面对这个丑陋的胎记，内心受到的打击比想像中还大。

为了避免像现在这样不小心看见自己的脸，就算是洗澡或对着洗脸台，我也总是除了最低限度的整理仪容之外，绝对不看镜子。尽可能不拍照，也绝对不看学校的团体照。可一个不注意，就会像现在这样看见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脸，这时便会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丑陋，心里一阵一阵的痛。应该已经见过几百次了，但无论多久我都无法习惯。

我认真地想，要是能换掉脖子以上的部分就好了。至今想过了千千万万遍。如此一来，这张丑陋的脸、愚笨的脑子、阴沉的个性，一定会有所改变。

不过，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越想只会越痛苦而已。

别再胡思乱想了，我叹了口气，慢吞吞地打开教科书。

那件蓝色大衣，晒个一天等它干之后，就收在衣柜深处吧。眼不见为净。

这个雨夜，是一切的开始。至少，对我而言是。

第一卷 1 倒映在水洼里的天空

—— 无论你身处在什么样的痛苦之中，我都一定会救你出来。

☂

从昨天傍晚开始下、于窗上打了整晚的雨，在太阳升起时完全停了。只剩下到处都是的水洼和行道树上反射朝阳的水滴，能让人感受到昨晚那场雨残存的痕迹。

我在放晴的清爽气息中朝学校走去。低着头的世界因被头发围绕而显得微暗，给我一股安心感。

我一言不发地挪动双足，走到学校的围墙边时，便听见从校门那边传来「早安！」的明亮声音。

声音传入耳中的瞬间，我的身体咚地一下沉重起来。看来今天正在进行一个月一次的「晨间问好活动」。

这是个召集学生会成员与各班班长，对来上学的学生打招呼的活动。目的听说是为了让学校里的气氛活泼点，还有防止学生乱了规矩。尽管觉得这是件好事，不过几十个学生老师一个个笑意盈盈对我打招呼，对我这样的人来说，除了痛苦之外再无其他感受。

「早安 —— ！」

「早安 —— ！」

四周到处都是和我完全相反，明亮、有朝气、散发着愉快氛围的学生。他们一如往常的带着笑容，一起对我打招呼。而且，今天的声音甚至比平常更大声，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看不出是一大清早的灿烂笑容，感觉上距离也比较近。

时序已经进入三月，大概因为这是本学年度最后一次的问好活动，所以大家特别有干劲。

不能不回礼，这种时候也无法一直低着头。虽然我每次都觉得很不舒服，但像他们那样的人，一定一辈子都不会懂我的心情吧？

我若无其事地用手挡住有胎记的右脸，微微往左偏头，用头发遮盖藏不住的部分。尽管想过平常干脆戴口罩挡住脸就好，可又不想被周围的人发现我会在意胎记就放弃了。虽然知道是自己的问题，但想到其他人或许会冒出「长这么丑好可怜」的想法，就没法付诸实行。想到自己居然还有不想被同情的心情，就觉得十分好笑。

一走进人堆里，打招呼的声音接连而来。我一边为了避免和耀眼的人目光相接而不自然的挪开视线，一边回应「早安」。就算我的说话声小到会被淹没在周围的声音里，可还是没有不回应、无视他们的勇气。

终于穿过校门周边的人群，挺过如波浪般从左右源源不绝拍打过来的「早安」攻击后，我累得就像上完了一整天的课。不让人看见胎记、不抬头说话，是相当花力气的事。即便知道没人对我感兴趣、没人在看我，我还是没办法堂堂正正、抬头挺胸的行走。

换了鞋，我走进教室，在位置上落座。把教学用品移到抽屉里，一边看小说，一边心无旁骛等导师来开始晨间班会。

就在我低着头的期间班会结束，开始上课，到下课时间，然后再开始上课。换教室的时候也好、吃午餐的时候也好，我都不跟别人说话，也没人来找我说话。虽然周遭的人都各自成群，到了休息时间就开心的聚在一起聊天，但我就一个人，跟谁都不亲近，也不属于哪个小圈圈。进高中之后大概一年，一直都是这样。我想即使升上了二年级或三年级，都不会有所改变。

在这个教室里，我就是空气。不，比空气还不如。因为，空气对生物而言是「不可或缺的」，要是没了空气就无法呼吸。但我对大家而言是「没用的」。完全没有存在的意义和价值。

所以我每天在教室总是低着头、放轻呼吸、试图缩在一角降低存在感，当然也没人找我说话。应该没人会对像我这样总是低着头的阴郁怪咖感兴趣。

对我漠不关心反而帮了我大忙，毕竟国中时情况完全相反，我过得非常痛苦，全是姊姊害的。她可爱、成绩优秀、性格开朗活泼、甚至还被推荐当过学生会长，是校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风云人物。就因为是她的妹妹，所以连我也不可避免地引人注意。

善于社交的姊姊跟谁都能开心聊，很快就热络起来，但我完全相反。即使如此，「这么棒的学生会长，她的妹妹是什么样的人呀？」，我的同学、学长姊，甚至连老师都会一脸饶富兴味地找我说话，可我总是没办法好好回应。知道我完全不符他们预期之后，便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地用轻蔑的眼神看我。「跟姊姊完全不同」、「没用的妹妹」。他们背地里说的坏话，总会清楚地传到我的耳中。

国中期间，周围其他人带着各种想法的目光已让我筋疲力尽，因此升上高中后，我就只想当一个谁都不认识的透明人，而且也成功做到了。

除了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之外都不出声的日子，虽然偶尔也会觉得有点空虚，但没有别人找我说话时非得回点什么的压力，让我感到非常轻松愉快。我打算就这样撑三年，不跟别人说话、不跟谁有关连地度过高中生活然后毕业。这样就好。

一到放学时间，我立刻拿起书包直接往鞋柜处移动。只要加入社团就会得跟人交流，所以我选了回家社。一开始会选这所高中，很大的原因就是他们并不强制参加社团活动。

我每天下午四点多走出校门，踏上归途，不过由于不想太早回家，因此总是会去市立图书馆复习功课或看书看到关门前。在图书馆里，每个人对周围的人都既不好奇也不关心，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这种氛围让我觉得十分舒服，也相当喜欢。

清晨时分还到处残留着灰色云朵的天空，到了中午已经完全放晴，街上下过雨的气息也消失了。空气中一下子有了春天的气息，真是不可思议。但春天也好、夏天也好，反正我都只是低着头走路，这世界是什么样子都不重要。

往图书馆途中，我平常走的路线正在进行道路整修工程。我闻着挥之不去的加热沥青气味，依循替代路线的指示调转方向。

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周围的景象渐渐变得熟悉起来，我才注意到，啊啊，这是通往那座公园的路。一个多月前，遇见那个奇妙男生的公园。

几乎是无意识的，我往公园走去。那次之后，我一直避免接近公园。今天可能是因为天还亮，才想着去公园看看。

我在离公园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停下脚步看过去，有几个小朋友正在沙坑、溜滑梯一带玩耍。

排水不良的地面上，到处都还残存着小水洼。我一边看着水面上倒映的晴空，一边想起那天晚上突然在下个没完的雨中出现的他。

于蒙蒙细雨中出现的身影，给人彷佛可以透视到另一侧、随时模糊消失一般，一种遗世独立、没有存在感的印象。

然后，他说了莫名其妙的话。什么终于找到你了、对不起我来晚了一类，怎么想都只能是他认错人了。

好奇怪的人。虽然不像坏人，但感觉却既奇妙又不可思议。那人到底是谁 —— ？

「你好。」

有个声音忽然在身边响起。我吓得浑身一抖，霍地一下朝声音来源看去。果然，那男孩正站在离我几步之遥的地方。

「等到你了。」

他微微侧着头，看上去笑得十分开心。

「咦……？」

我的眼睛睁得老大，直直看着他。男孩突然出现让我吓了好大一跳，心脏砰砰狂跳。

或许是心绪不宁的关系，手没了力气，手中的书包砰咚一下掉在地上，里面的物品从书包里弹出来落了一地。

「啊啊，糟糕。」

他一脸着急地喊着，接着便迅速蹲下身开始收拾，把东西放回包包里再递给我。

像被雨打湿一般闪闪发亮的纯黑发丝，蕴含着光芒的白色肌肤，宛如会把人吸进去一般的漆黑眼眸。不可思议的是，白天见到的他，比夜晚见到时更没有现实感，这一定是因为他好看得就像是故事里走出来的人一样，和我完全相反。

我将视线从他耀眼的美貌上移开，咬着唇低头接过书包。然后硬是挤出一声微弱的「谢谢」。

「不客气。」

他用温柔的声音回答。我抬眼瞟了瞟，他笑意盈盈的看着我。

「……为什么……？」

我说不出话，尽了全力还是只挤得出这几个字。为什么在这里呢？或许是知道我想问的是这个，他仍然带着笑回答。

「因为我想再见你一面。」

我不由得哗一下抬起头，慌忙整理浏海盖住胎记的部分。然后紧紧皱着眉抬头望向他。

「你在、说什么……？」

「我觉得只要在这里等，就可以再见到你。」

「……。」

「我猜总有一天你会出现，所以每天都会过来。」

咕咚，从自己的喉间，传来吞口水的声音。

不是认错人吗？那么，那时候他说「终于见到你了」，真的是对我说的？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在漩涡般的疑问中，我有种不太妙的感觉，心跳如擂鼓。

从我们在公园相遇的那天起，已经过了一个月。这期间他每天都在这里等我，怎么想都很奇怪。

「……每天？在这里、等我？那天之后一直……？」

说不定是听错了。为了确认，我又问一次，结果他理所当然般地笑着点头。

「对啊，你终于来了。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我心中的疑惑和混乱似乎没有影响到对方。完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别扭感，让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又松开。

「……你，到底是谁？」

「终于找到你了，我不会再失去你了。」

有回答等于没回答，牛头不对马嘴的答案。看着他带着微笑、理所当然的这么说，让我的背脊像贴到冰块上似地发凉。在那个雨夜里没感受到的恐怖，一点一点冒出来。

我颤抖着声音硬挤出「所以」，皱着眉看他。

「你没认错人吗……？不是把我看成其他人了？我真的不知道你是哪位……。」

我想厘清一下现在的状况，尽可能用严肃的语气说话。我想，这么一来，他一定会改变主意吧？可他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改变。

「就算你不知道，不过我可是一清二楚。」

怎么说，我的心情就像是站在推也推不动、敲也敲不动、打也打不动的巨大高墙前，无计可施的旅人。

「我不懂……。」

我无力的低语，垂下头。而后一个温柔的声音落了下来，说「没关系」。我抬眼看了看他，被他的微笑包围。

「你不懂也没关系。因为我懂、我知道，所以没关系，你这样就好。」

没希望对方能谅解却被原谅了，我不知该做何反应。他到底是谁啊？这个人。

「……我要走了。」

我放弃说服对方，微微点个头致意的同时转过身要走。别再跟他纠缠下去了，我想。

本来还担心对方会开口阻止，但他只随意地笑笑，挥挥手说了句「路上小心」。满心警戒的我，感觉就像白痴一样。

就在我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准备离开的时候，他身着的服装忽然映入我的眼帘。

和那天相同的模样，只有白衬衫和牛仔裤。现在还是三月上旬，天气颇冷，不穿件外套可不行。

已经被我完全封存在记忆深处，那件放在衣柜里蓝色大衣的影像跃入脑海。对了，我原本打算要是能再见到他的话，得把衣服还给他的。我停下脚步，转回身。

「那个，大衣……你借我的那一件，我现在去拿，你可以在这边等我一下吗？」

劈哩啪啦讲完之后，我惊觉不对噤了声。应该要先道谢才对。

因为不习惯和他人对话，导致没办法好好讲话的自己真是有够狼狈。冷静下来啊……我一边告诉自己一边深呼吸。

「……那个，那天谢谢你借我大衣……那个，我那天又冷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谢谢你帮了我……。」

听完我拼命思考、用磕磕绊绊的语调说出的感谢后，他露出笑容。

「不客气。不过，不用还给我。」

预料之外的答案，让我不由得「唉？」一下皱起眉头。

「但是……。」

「送你。」

「咦……为什么？」

面对一脸疑惑的我，他稍微想了一下之后，小声开口。

「纪念……。」

简短又像是自言自语的回答。

纪念？什么纪念？就在我犹豫要不要追问的一瞬间，他又说了一次「当纪念」。

「要是你能把那件外套当成纪念品留着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果然搞不懂。跟他相遇之后，我总是满脑子问号。

不知道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难不成是想要骗我吗？脑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不知所以然与怀疑，他再度微笑开口。

「不想要？很困扰？」

是的，如你所言。我在心底用力点头，但当然不能说出口。

「与其说不要……不如说不晓得拿了该怎么办才好。」

「你只要收下就可以了。放在柜子深处、忘记它的存在都可以。只要你留着它，我就很开心了。」

我已经无话可说，沉默着握紧书包提带。

「我想送点什么给你，即使你说不需要，也想送给你。」

这是强迫。话已经跳到喉头，然后跟着唾液一起吞下去。说了不要还是要送，我不懂这算什么意思。

「我不能收……怎么能收陌生人给的东西……。」

闻言，他露出一抹悲伤、寂寞的笑容。接着低下头停了半晌，没多久便抬起头，开口，「那么」。

「如果你不想收礼物，那我们来交换吧。」

那副彷佛在说「我想到好方法啦！」的笑容，让我皱紧眉头躲了开去。他的一举一动都使我混乱不已。

「交换……我没有带什么能给你的东西啊。」

「我不要东西，你只要告诉我就好。」

他笑着歪歪头。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的名字。」

「名字？」

我第一个念头是「不要」。把个人资讯告诉一个不管行动或言语都难以理解的怪人，只觉得危险。

但脑中另一个念头随即窜出。「呃……你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满脸疑惑。

「不知道。毕竟几天前我跟你才第一次见面。」

他一脸无措地回望我。我哑口无言，凝视着眼前的男生。我们俩现在脸上的表情应该都很诡异吧？

说「终于找到我」、在这里等我等了超过一个月，结果连我叫什么都不晓得？这么说我们果然不认识？那，他找我干嘛？一大堆疑问在我心中如漩涡般翻搅。

但就在我东想西想的时候，心中突然涌上了一丝奇妙的感觉，嘴角也随之拉出了一个弧度。

「我不懂，你明明连我什么时候会来都不知道，却还一直等着一个第一次见面、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为什么？」

我一边捂着嘴，拼命忍住笑声一边说。

「嗯 —— 这问题很难回答……是因为我一直都这么做，吧？」

像回答却又完全没回答。

到极限了。我终究还是笑了出来。

「等等，我，不行……忍不住了。呵呵，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久违的感觉。到底有多久没像这样笑过了呢？记不清了。说不定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我一边想，一边又呵呵笑出声。

「原来你……」

听到话音，我笑着缓缓抬起头，一张温柔的脸庞倏地映入眼帘。

「原来你……笑起来是这个模样啊。」

唉？我不由得出声。他的表情依旧温柔平静。

「真的很棒……非常不错。」

在了解这句话意义的瞬间，我的脸颊唰一下一阵热，胸膛深处的心脏砰砰跳个不停。不是恐怖，也不只是害羞，而是身体轻飘飘像要飞起来似的悸动。这大概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反射性的开口说「藤野」。然后深呼吸一口气，慢慢地说出来。

「藤野千花。我的名字。」

他缓缓眨眼，用一种生涩的感觉喊「ㄑㄧㄢㄏㄨㄚ……」。

「怎么写呢？」

「写成一千朵花的，千花。」

我的回答让他一笑，这次流畅的说出「千花」。而后像是确认发音、仔细咀嚼似的反覆读着「千花、千花……」。

「好可爱喔。」

被直截了当的这么说，就算知道从头到尾指的是名字，我还是因莫名的害羞而低下头。一边不安的想自己大概脸红了吧，一边小小声的说「谢谢」。

被其他人说可爱，就算说的只是名字，也是实打实的有生以来第一次。他总是给我一些前所未有的感觉。

「……你的名字呢？」

为了掩饰害羞我开口询问，他露出笑容。

「我是留生。」

「ㄌㄧㄡˊㄕㄥ？」

「留住生命的，留生。」

我压抑着自己砰砰狂跳的心，尽管不晓得说这种平常不会说的话是否恰当，还是开了口。

「很棒的名字耶。」

他一瞬间睁大了眼睛，然后笑着说「谢谢」。就像是我们初次见面时，那个发自内心高兴似的笑容。

虽然知道我不是个会让别人想照顾的人，但还是觉察得到心被裹在暖暖喜悦里的自己。

可就在低头的当下，倒映在脚边水洼里、自己的面容再次出现 —— 一看见那张爬满丑陋胎记的脸，飘飘然的心情便瞬间止息。

「……那，就这样吧。」

虽然我知道现在突然停止对话应该有点不自然，但我想不出其他适当的词语。

不知道会不会让他觉得不愉快，我不安起来，瞟了瞟他的表情，他报以开朗的笑容。

「不好意思，耽误你的时间了。」

意料之外的，他轻易让了步，我陷入一种既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的个人情绪里。呼地吐了口气，就在我再次说「再见」准备要走的时候，想起了重要的事情。

「啊，大衣……。」

我自言自语般的低声呢喃，抬起头，他什么都没有说，笑着大大的点了头。

「……那，总之，就先放在我那里保管了。」

老实说，自己的房间里放着别人的东西有点烦，不过他的表情实在让人很难冷酷拒绝，不得已只好先应了下来。

「嗯，麻烦你了。」

他小小的笑出声，然后一下子严肃认真起来，微微动了动嘴唇。看起来像是在说「抱歉了，谢谢」，但我没有确切的证据。

我沉默着点头回礼，看了看再度露出笑容、挥手说「再见，路上小心」的他，离开了公园。通过出入口的车阻后，我一度回头，看见他仍然温柔地望着我。我装作没注意到心痛的感觉，立刻再度向前走。

和他分别之后，我一如往常的去了图书馆，但一直静不下心来，完全没办法集中精神阅读或念书，所以干脆提前结束，踏上归途。

即便是在回家路上，脑子里也都想着他的事，脚下像踩在云朵上般轻飘飘的。

可一到家门口，打开玄关大门的瞬间，梦幻般的心情一下子被拉回到现实。

「喂！饭还没好吗！？」

爸爸破口大骂的声音。妈妈道歉说着对不起的声音。在我倏地冷静下来的脑中一角，小小的我叹口气说「又来了」。眼前浮现横七竖八坐在客厅沙发上喝酒的父亲，以及害怕不安地站在厨房里的母亲模样。

今天是爸爸会早回家的日子，似乎是一个月一次的不加班日。根本不需要啊，我在心底想着。其他人可能是把握机会进行兴趣活动或陪伴家人，但我爸却只会浪费时间，早早就开始喝酒喝到醉，在公司工作还比较好。

而且最近爸爸似乎工作很忙，在家里也一直是愤怒暴躁的状态，酒喝得比以前多，酒品也更差。然后妈妈也跟着迁怒到我身上，变成这样一个糟糕至极的恶性循环。

「赶快准备啊！是想让一家的经济支柱饿着肚子等到什么时候？」

「抱歉，今天是打工日，所以回来晚了……。」

面对爸爸不满的声音，妈妈用细如蚊蚋的嗓音低声回答。

「不要找借口！你才上几小时班而已，跟去玩有什么不一样？为什么没办法在我回来之前就把晚饭准备好？难不成不过是去打个工，就觉得自己很辛苦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哈，鬼知道你什么意思。」

讨人厌的笑声，还有砰一下有什么敲在桌子上的声音。大概是爸爸把菸灰缸丢在桌上吧？只要喝了酒，爸爸的一举一动就都会变得非常粗暴。

我无法再忍耐，也不想再听下去，打算赶快上二楼。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一看，刚好是爸爸红着一张脸从客厅出来，大概是要去上厕所。

糟了，我怕得要死。若能早个几秒钟上楼梯，就不会面对面碰上了。

「千花，你现在才回来？」

果然被发现了。我就这样蹲在玄关，回答「刚回来……」。

爸爸一脸不屑的叹了口大气，接着耳边便传来门被用力关上的声音。啊啊，我知道，开关被打开了。

「你好像老是很晚才回来？要去哪里做什么都随便你，不过你要搞清楚，万一被别人发现以后讲一些五四三的，受影响的可是我们。」

另一个我在心里闭上眼睛、堵住耳朵，蜷缩起身体。如此一来，心就会停止呼吸，兜头洒下的话语也会流走，不会渗进去。慢慢地，便会什么都感觉不到。我一直都是用这种方式熬过去的。

「你为什么这么差劲？真的是百花的妹妹吗？百花可是一到家就回房间念书啰？你姊读的那间升学学校，里面全是菁英，考试题目又难，她还能考到全学年前十名，真的让我很有面子。跟一天到晚只会在外面玩、成绩丢人现眼的你简直是天壤之别。你多少也学一下百花吧。算了，你学不来。」

既然你都知道那还讲什么？尽管我心里这么想，可要是真说出口，不被他拿东西砸才怪。所以我一如往常的反覆说着「是，对不起，我知道了，很抱歉」，爸爸啧了一声后便往墙壁踹了一脚，发出巨大声响，心里的我用力地塞住耳朵。

「讲话老是窸窸窣窣的，听了就不舒服。为什么你一天到晚都这副死样子？明明是亲姊妹，结果连个性都跟百花完全相反。」

就在我反射性地想回「对不起」的时候，身后地板突然嘎嘎作响。我吓得耸起肩往后转头，结果就看见爸爸正不屑地瞥了我一眼，脸上挂着嘲讽的笑。

「还有，你那张脸也是。」

鄙视的眼神如鞭子般，从上到下扫过我的胎记。

「明明百花那么可爱，你却长成这副鬼样子。亏你还是女的呢，可怜喔。」

毫不留情，一点同情心都没有的语气。我缓缓地眨眼，尽可能不发出声音的静静呼吸。

爸爸再次啧了一声，丢下一句「看到你就烦」。

「算了，去去去。少让我看到你那张阴森森的脸，看了就不舒服。」

爸爸恼怒的说完，便用像驱赶流浪狗一样的动作，用手在我脸前挥来挥去，然后踩着咚咚咚的脚步声走进厕所。

我轻吐了口气站起身，摆好脱下的乐福鞋，往楼梯望去。

通往位于尽头房间的走廊明明点着灯，不知为何看起来却好黑。这个家似乎总是笼罩在一片昏暗里。

映在鞋柜穿衣镜里的身影忽然映入眼帘。若是平常，我会立刻别开视线，但回过神来时，我却正呆呆地盯着镜中的脸看。像在审视自己究竟几斤几两重似的。

和他见面时，宛如飘在空中羽毛般轻飘飘的心情，在回到家的瞬间完全落到了地上。然后，现在又因直视自己的模样而咕嘟咕嘟地沉进泥里。

我就是这样的人。掩藏自己的气息，为了尽可能不要破坏周围气氛，不管在学校、在家里都得像隐形人般生活下去。

电影一般的相遇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不管是拥有不可思议魅力的男生突然向我打招呼也好、对我温柔的微笑也好，我都没有因此高兴的资格。我不可以妄想自己那只配蜷缩在污泥中的人生会产生任何变化。

我一边盯着自己丑陋的脸，一边不停地告诉自己。

第一卷 2 在翻飞的樱花中

—— 那一天，你拼尽一切拯救了我。

☂

时序进入四月。上周入学典礼时正好盛开，宛如祝福新生般妆点着上学道路的樱花，现在已经开始凋落了。

每年都这样，真没劲。

低着头走路的我虽然看不见头上盛开的樱花，不过散落在地上的花瓣被几百个学生的鞋子踏过，宛如湿透纸屑般贴在柏油路面上的样子，倒是奇妙地看起来栩栩如生。

在花的残骸中，我一边看着我的乐福鞋左右交替的模样，一边漫不经心的持续移动脚步，没多久便到了学校。

一如往常的不和任何人眼神交会，当然也没有交谈，从校门到鞋柜、连接建筑物的走廊，往教室走去。大概是在发呆的关系，我没多想就往一年级的教室前进，走到一半才慌忙调转方向，爬上楼梯，往二年级教室并列的二楼移动。

升了一个年级会换班，我既不特别兴奋也没特别不安。第一次造访的教室也好，陌生的同学也好，新的导师也好，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反正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话，一整天都只会低着头度过，所以与我无关。

我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整理上课用的书籍资料，然后翻开自己的书。其他的学生们都还因新学期而兴奋不已，用比平常还大的音量和动作在周遭交流。和以前一样，只有我像处在异次元里。

附近的位置上，有几个从一年级开始就非常显眼、属于班级核心人物的人，聚在一起规划周末要出去玩。他们的声音很大，我完全没办法专心看书，只得往窗外望去。

窗边的位置是最好的，要是坐在教室正中央，万一跟其他人对上眼，连转移视线都相当困难。

窗外就是操场，再往前可以看见远处沿着上学路线种植的整排樱花树。近瞧纯白的花瓣，远望反而成了浅粉色，总是这么不可思议。

忽然一阵大风吹过，翻飞的花瓣一齐在空中飘扬。我无意间追着樱花雪去处的视线，被街道另一头的绿意吸引。连绵不绝的住家屋顶尾端，是从此处看不见尽头的广阔森林。

绿意盎然、林深木茂的那一带，被称为「湖之森」，因为森林深处有湖。虽然有刊载在地图等地方上的正式名称，但没听有人实际使用过。

湖之森的水干净到清澈见底，无风的日子，平静的水面能像镜子一样倒映出周围的景色。此外，它以美丽的湖泊着称，这附近的地名几乎都带了「湖」字，对周围居民而言是不可或缺的景点。知名度几乎遍及全国，假日会有许多从外县市来观光或拍照的人。

可我也只是听说而已。即便是有名的观光景点，不过因为觉得反正不远，想去的话随时都可以去，所以反而从未去过。更何况我家也不是会在假日相约一起去欣赏漂亮风景的温暖家庭，加上我对那座森林的兴趣也没有高到会想自己一个人去探索，所以搞不好终其一生都不会去看湖之森吧？

我一边看着春天充满鲜亮绿意的森林，一边想像没看过的湖泊，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他的面容。那个既英俊又不可思议的男生。

和他的相遇，是我平淡无变化的日子中无预警到来的意外。就像一颗水滴落在平静的水面上产生波纹、用黑色画材涂满的画中砰一下渗出白色画材一般，突如其来的异变。

但是，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因为我从那天之后就一直离公园远远的。现在彷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再度回到平淡的日常生活。

我可以相信今天绝对不会发生跟昨天不一样的事，明天也绝对不会出现跟今天不一样的事。水面会永远宁静，画布会永远漆黑。

对，这就是我的日常生活。复制贴上的每一天，别人看来或许无聊，但正因如此，心才能不受动摇、安稳地度过。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在学校为了不被别人注意而降低存在感，回到家也为了不惹爸妈生气而屏息躲藏，什么都不要想，只要重复同样的生活就可以了。没有比这更愉快的事。

我好不容易悟得的道理，尽管一度曾因那个突然出现、不可思议的男生而崩毁，但如今终于恢复正常。

这时候钟响了，满脑子想东想西的我，一下子回过神来。导师一边说「朝会开始啰」一边走进教室。

我阖上手中的书收进抽屉，依旧低着头，身体重新转回前方，循班级委员的口令道早安。

等待宣布联络事项时，不知为何，老师突然离开教室往走廊移动。我感觉得出来班上所有人都一脸疑惑的望向门口，尽管十分在意老师奇怪的举动，但要是抬起头，脸上的胎记就会引人注意，所以只得和平常一样眼神朝下。

没多久便回到教室的老师，再次站在讲桌前开口。

「因为有些状况，所以晚了一周，这位是今天成为我们同学的染川留生。」

是听过的名字，我不由得霍一下抬起头。然后在下个瞬间，注意到站在黑板前露出微笑的男学生身影，反常地一不小心「唉」出声。

「我是染川留生，请多多指教。」

彬彬有礼鞠躬介绍自己的，就是那个人。然后，笑着抬起头后的那双眼，直直地往我的方向看过来。

「他二年级才转过来，所以关于课本、换教室这些事，就要麻烦坐附近的人教他一下。」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惊讶到合不拢嘴的情况。

「你好。」

就在导师离开教室的同时，刻意跑来坐在我邻座的他笑着和我搭话。

虽然我还搞不清楚状况、处于混乱状态，但也不能无视他，只好稍微转个头回答。

「……你好。」

至今在学校我都过着几乎不开口的生活，所以觉得在教室里出声的自己非常奇怪。

他像是没注意到我不舒服的样子，堆着满面的笑点点头，然后一脸安心的说「太好了」。是对什么感到安心呢？在我觉得不可思议时，他笑着继续说。

「果然是这所学校，太好了。而且可以跟你同班，运气真好。」

我吓得张大眼睛。「果然是这所学校」的意思，是指我就读的东高吗？跟他第二次见面时，我的确穿着制服外套，所以只要认得制服，应该就能轻易知道学校名称。尽管觉得不至于，可他该不会是因为我在这里所以才转来的吧？

当各种臆测疯狂闪过我的脑海时，他灿烂一笑看着我。

「你觉得，我是跟踪狂？」

与沉重的用词相反，男孩的语气宛如羽毛般轻松。

「……有点。」

我被他轻松的语气诱导，不由得说出心中真正的想法，他听完之后像觉得很好玩似的笑了。我是第一次听他笑出声音。在彷若夜空一般纯黑的眼睛里，今天也有星星在闪烁。

看着他的脸，我不禁一愣。刚刚自己的想法有够愚蠢，简直是自我意识过剩。

觉得他是为了和我这种人相遇才刻意转学，也太厚颜无耻了吧？他一定是本来就要转到我们学校来，看到我穿着东高的外套，所以想「说不定是同间学校」。然后看到我在这里，所以想「果然如此」。或许，第一次见面时他说的那句话，也是「终于找到读同高中的人」的意思也未可知。这样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一定是这样没错。

我动摇的心渐渐稳定下来。然后或许是心情比较放松了吧，我忽然注意到周围的动向，来自准备要上第一节课的同班同学看过来的目光。我第一次意识到其他人的视线，像细细的针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一般，背脊唰一下发寒。

我立刻重新转回前方。别再跟我说话了，我一边朝邻座传递无声的讯息一边低下头。

然后，坐在他前座、名叫吉野的男同学转身向后，开始悄悄压低声音说话。

「那个啊，染川，刚转来就这样真抱歉。藤野同学……啊，就你旁边的女生，她就那样，没用的啦，跟她说话只是白搭而已。」

虽然压低了声音，但我只有这种时候变得特别敏感的耳朵，还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他说的话。

我并不觉得受伤。毕竟早就预料到，班上会有人像这样背地讲我坏话。更何况这本来就是我自己塑造出来的形象。入学以来超过一年，我完全不跟任何人对话，主动断绝一切关系，因此被人这么说也是理所当然的。吉野同学也是出于关心，才会开口提醒染川同学。

不过，尽管知道是自己的问题，但以这种始料未及的方式面对周围对我的评价，意外的还是有点震惊。

我低着头咬住唇，手在桌子底下握紧，等待心情平复下来。

可下一个瞬间，我听见呵呵的轻笑声传来。

「对我来说，绝对不是白搭。」

就只有这么一句话。即使如此，光是短短的一句话，我的心就微妙的提了起来。

就在我无意识地看向邻座时，宣告上课的铃声响起，我慌忙重新转回前方。

「呐呐，染川同学！你是从哪间学校转来的啊？」

下课时间开始的同时，比较外向的同学们逐渐聚拢到他那边。

对于为了不被人看见而安静度日的我而言，旁边有十几个人在的状况，就算知道没有人在看我，还是相当紧张。尽管想过假装去厕所，离开现场直到第二节课开始，可又觉得一动反而会引人注意，因此只能像平常一样，低着头看自己的书。

面对同学们接连提出的问题，他一点也没有露出不耐的神色，有礼的一一回答。

「我以前读北高。」

这个回答让我吓一大跳。是姊姊读的学校。入学考的偏差值超过七十，每年都会出几十个东大生的县内第一明星高中。此外，我所就读的东高，是升学老师会用自豪的语气说「几年前有一个超优秀学生奇迹般考上东大」的程度。两者差距显而易见。

「咦 —— 真的吗！？北高！？」

「厉害唉 —— 超强的升学学校唉！」

他周围的人一起发出惊叹的声音。显然对眼前这个「谜一般的转学生」更有兴趣了。

「但是，北高应该在湖之森的另外一头吧？确实是有点远，不过应该不是无法通勤的距离才对？」

「而且，你不是从外县市搬来的吧？」

「好不容易考进北高，转学太可惜了。我们这只是间二流学校，你为什么会转来呀？」

这也是我的疑问。

北高是无可挑剔的名校。上个月的法会上，亲戚久违地聚在一起时，爸爸也自豪的介绍「大的百花读北高」，叔叔阿姨们闻言都「好厉害、真棒」的赞美着。之后说「小的千花一点用都没有，只能读东高」时，那微妙的反应和介绍姊姊时截然不同。

明明学校优劣差那么多，我不知道特意从北高转到东高有什么意义。一点效益都没有。

很在意他会如何回答，我从书里稍微抬起头，偷偷窥视着邻座的情况。他露出一如往常的平静笑容。

「我想做的事情只有在这里能进行，所以三月才考了转学考。」

直截了当的回答，让大家疑惑起来。

「想做的事情是指社团活动吗？有想加入的社团吗？」

他摇摇头说「不是，我不参加社团」。

「唉 —— 那为什么，学业？有想接受他指导的老师一类的？」

「不是。我没那么喜欢念书。」

「那，是为了什么啊？」

「唔 —— 嗯……秘密。」

他呵呵笑着的回答让众人为之傻眼，便换了问题。

「那，你的兴趣是什么？」

「兴趣？没什么特别的。」

「这样啊，那，喜欢的歌手是？」

「抱歉，我不听音乐，所以不是很清楚。」

「呃……喜欢的电视节目呢？」

「我不看电视，所以……。」

「……喜欢的食物？」

「唔 —— 嗯……能成为身体能量的话什么都……。」

即便他对任何问题都微笑以对，但回答显然不正常。大家似乎开始发现这一点，突然因转学生而高昂的气氛也逐渐冷却下来。

「那个 —— 你平常玩什么啊？」

有人小声的问，他一如预期的回答「没什么特别在玩的」。

「这样……呃，你假日都在做些什么？」

他微微歪头想了想，说了一句。

「找东西……。」

又是莫名其妙的答案，周围的气氛明显僵住。大概是觉得再问下去也是徒劳无功，围着他的人墙一点一点瓦解。

其中留到最后的吉野同学露出大大的笑容，拍拍他的肩。

「呐，难得同班，来交换联络方式吧！」

大概是出于善意的提议，也被果断拒绝。

「抱歉，我没有手机。」

「……啊 —— 这样。那，就没办法了啊。」

吉野同学绷着假笑，挥挥手离座说「我去厕所」。

他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了。明明刚才大家还都围着他、一片热闹，现在截然不同。

担心他觉得受伤，我瞟了他几眼，没想到他立刻回望我，露出了笑容。我害怕在大家面前被搭话，便慌慌张张重新面向前方。

「唉……好累……。」

走在回家路上，我不像自己的自言自语起来。明明平常绝不会做这种显眼的事。但是现在非常、非常的疲倦。

当然是因为他。由于人就坐在我隔壁，因此几乎每到下课时间便会来找我说话。他找我说话我也不能无视，就逐一回答他的问题，可平日向来都不开口的我，忽然一下在公开场合和人正常谈话，真的很尴尬又不自在。在意同学时不时因好奇投来的目光，我一边跟他说话，一边不由得注意着四周，真的好累。

连回家前的班会结束时，他都立刻转过来，一副要跟我说话的样子。就在我满脑子想着要做点什么来度过这一关的时候，突然有好几个其他班的女生往他那里去。就像是听了才一天便传遍整个年级，「虽然彬彬有礼却有点怪的转学生传说」后跑过来似的。

趁着他被那些毫无顾忌积极凑上来的女孩围住、动弹不得的空档，我逃难似的离开教室。

「明天起，该怎么办啊……？」

接下来每一天，他都会坐在我隔壁，动不动就跟我有所接触。尽管不是不想跟他说话，但希望不要在学校里。我不想太显眼。明明原本打算一路低调到毕业的。要是跟像他那种光站着就会引人注意的人来往，连我都会受瞩目。

我唉声叹气，心情沉重。

为了平复不安的心情，我想做之前一直在做的事。就在我想早点去图书馆而快步前行，好不容易抵达图书馆入口的时候。

「千花。」

忽然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吓了一大跳，心惊胆战的转过头，就如我料想到的那样，他站在图书馆前的公车站旁。

「虽然才见过，又见面了。」

身后樱树落花纷飞，他伫立于缤纷落樱当中，平静的微笑。和我完全相反的温柔表情。

「抱歉有点匆忙，因为有想跟你说的事情。能见到面真是太好了。」

因不知该如何回答而瞬间哑口无言的我，缓缓开口。

「你不会……是跟在我后面来的吧？」

虽然觉得很没礼貌，但我实在忍不住，直截了当的问出口。闻言，他觉得有趣似的肩膀震动，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这么做就真的变成跟踪狂了。」

「……。」

我觉得你已经差不多是了，可这话果然说不出口。

如果不是跟在我后面来的，那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呢？我改口问了这个，他轻笑回答。

「因为上次我在公园捡你掉下来的东西时，里头有贴这座图书馆标签的书。我想说不定你会来这里，就来看看。幸好猜中了。」

也就是说，是为了要见我才特意到这里来的。几乎是无意识的，字句从唇间滑落。

「……为什么？」

来见我？我原本想这么问，最后还是缩了回去。那是我需要莫大勇气才能说出口的话。而且，我实在无法相信，像他这样的人会特意来找我。

想到这里，我才惊觉自己居然觉得「他是来找我的」。也太自我膨胀了。而且事实说不定完全相反啊？我重新思考。与其说他对我这种人抱持好感，不如说怀有恶意的可能性还更高一点。说不定由于某种原因，他对我心怀怨恨，因此为了报仇才来找我。这还比较现实。

尽管是经过冷静思考得出的结论，可从他宛如黑曜石般的眼眸中，我丝毫感受不到憎恨或嫌恶一类的感情。

果然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呀？

「为什么……你……？」

在我想问出脑中一团乱麻的疑问，不由得小声开口时，他忽然歪着头、垂下眼帘看着我。面对他那既伤感又寂寞的笑容，我心中一紧。

「呐，千花。」

他带着浅浅的微笑，缓缓地说。他刚刚也是这样喊我，但我是第一次被家人以外的人像这样直呼名字，心小小声的砰砰响。

「千花记得，我的名字吗？」

出乎意料的问句，让我睁大了眼睛。

「唉？嗯、嗯……。」

我一阵尴尬害羞，回话回得含糊不清。见我心神不宁，他满脸怀疑地望了过来。

「真的？你没忘记？」

我波浪鼓似的摇头。

「怎么会啊……而且早上也听过你自我介绍。」

上个月于公园再次相遇，他告诉我他的名字时，我就记住了。那么令人印象深刻的状况，要忘也不容易吧？

「染川、留生、同学……对不对？」

在我颤着低哑的声音回答后，他瞬间睁大眼睛，脸上的阴霾也立刻消失。

「……太好了。」

他发自内心松了口气似的点点头，轻声低语。

「感觉你一直不愿喊我的名字，所以才想你大概不记得了。」

我只是害羞。对于不和人接触的我而言，连喊出某个人的名字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怎么说，对不起……。」

尽管不是有意的，但我的举动还是让别人感到不舒服。总之先道歉吧。

「那，你喊我名字当赔礼如何？」

他突然这么要求，眼神意外地认真，湿润眼眸的正中央，清楚地倒映着我的身影。

「我希望千花你能喊我的名字。」

留生一脸严肃地开口，语气像要宣布重要事情般庄重。

尽管害羞困窘到不行，可即便不知道理由或真正的原因，我想，也绝对不能当成没看见。所以我下定决心，轻轻开口。

「留生，同学。」

我的心脏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喊别人的名字，是会让人这么紧张的事吗？

在我抬眼观察他的表情时，他宛如星空一般的眼睛缓缓眨了眨，直直地回望我。

「不用加『同学』。」

风吹过头上的樱花树枝，我们被樱花雪包围，视野里全是淡淡的浅红色。他看向我的视线也因此稍有遮蔽，总觉得没这么紧张了。

我深吸一口气，用干涩的喉咙发出声音。

「 —— 留生。」

那瞬间，不知道为何眼眶突然一热，渗出泪水。明明不觉得痛或难过，为什么会想哭呢？

就在我对自己的感情突然产生的变化而疑惑不已时，他忽然「呵呵」的笑出来。明明在笑，却露出宛如哭泣般、不可思议的表情。

「谢谢。」

他直视着我，像说给自己听似的低语。

为什么只是喊个名字，就要跟我道谢？不可思议。但是，看到他的脸，我已经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那，我该走了，抱歉拦住你。」

他的话，让我终于想起这是图书馆门口，我本来要走进去的。

「回家时要小心。我其实是想送你回家的，不过因为才刚转学过来，所以有些资料老师非让我今天填完不可，抱歉。」

「不用了……。」

送我回家，这种把我当成普通女孩一样对待的话语，让我吓了一跳。反射性的摇头摆手回应后，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咦，等等，你现在要回学校？」

「嗯，没错。」

他回我一脸像在说「怎么了」的表情，我哑口无言。

明明学校里还有事要做，还特意为了跟我说话离开学校，跑到图书馆来。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脑中虽然充满不解和疑惑，可也无法好好地用言语表达，只能保持沉默。

「千花，明天见。」

他笑着朝我挥挥手。

尽管烦恼着不知该如何是好，还是鼓起勇气试着挥手回应。因为不习惯所以笨手笨脚，害羞不已。不过害羞之余，我依旧硬挤出勇气开口。

「嗯，明天见……留生。」

说出口的瞬间，我的脸唰一下涨红，慌慌忙忙转过身。怎么样都挤不出回头确认对方表情的勇气。

和他道别之后，我走进图书馆，坐在平常坐的位置上。

不管是打开一般的书籍也好、打开教科书也好，都完全没办法专心，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地在发呆的状况下流逝。

「干什么啊我……。」

在心里小声地自言自语，我抬起眼望向窗外，一边看着太阳逐渐西沉的天空，一边只用唇型低语着「留生」。就算本人并不在眼前，还是害羞得像发了烧似的。

我向来都是能不叫人就不叫人，如果我喊人家名字时对方没注意到的话该怎么办？如果让人不高兴呢？连回头都不愿意呢？被无视呢？

这种恐惧牢牢盘踞在脑海中，连家人我都没办法主动去喊，觉得他们不耐烦的表情很可怕。所以只会等着别人找我说话，要是有人叫我就回应。要是没人找我说话，我可以好几个小时一个人沉默不语。

但是，他 —— 留生不一样。他跟我说，希望我喊他的名字。光是喊他的名字，他就像发自内心般开心地笑。因此我才能鼓起勇气，主动开口。被他要求时，我才第一次知道，我知道怎么喊其他人。

我再次试着低语，留生。就像在云朵上似的，心里有股轻飘飘的感觉。

☂

「早安，千花。」

第二天早上，当我一如往常低着头走进教室坐在位子上时，已经到校的留生很快地便来找我说话。

就算事先已预料到这点，我的心脏还是不由得抽了一下。他的声音并不大，四周又到处都是趁晨间自由时光聊天的学生声音，一片嘈杂，所以大概没人听见，可我还是不习惯在大家眼前跟别人攀谈。

我用只有他听得见的音量回「早安」，然后一边低着头把教科书拿出书包，一边小声地开口。「在学校里希望你能尽量别跟我说话……我不想被别人听见。」

说完后，我往旁边瞟了瞟，留生虽然一脸觉得不可思议的歪着头，但还是点点头回了句「我知道了」。

「既然千花这么说，那就这么做。」

就像他答应的一样，即便是到了下课时间，他也没像昨天那样找我攀谈。之前围着他的同学，今天也只是远远看着，因此周围没有任何人靠近，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么一来，应该可以一如往常地过着毫无存在感的学校生活才对。

可这个想法并未维持太久。一到放学时间，留生便站到我身旁小声地说。

「千花，一起回家吧。」

原本打算今天也跟昨天一样，等老师宣布下课就直接离开教室，结果却连这点空档都没有。

以前从来没人跟我说过「一起回家吧」。我心里七上八下，全身僵硬。留生当我同意了，笑着对我说「真高兴」。事到如今，已经没办法对着这么直爽的笑容说「不要」了。虽然想问「为什么？」，但再有更多对话的话可能会引人注意，不得已，我只好默默跟在先一步走出去的留生身后。

应该是记得我早上的请求，出了教室，他也没有主动跟我攀谈。但我连想都没想过会跟他一起放学回家，非常慌乱。不会是因为我说「不要在学校跟我搭话」，所以他才想放学之后聊吧？

可是，不管我再怎么不去注意周围的目光，跟一个才刚认识不久的男生一起放学回家，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知道不能一直沉默不语、得说点什么，但我不觉得自己可以好好回应。我本来就是连跟人肩并肩一起走都不会的人。

就在我一边烦恼着好困扰、该怎么办，一边往鞋柜走的途中，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说「藤野，你来一下」。回头一看，世界史老师正对我招手。

「之前的小考你不及格喔，现在到准备室来再考一次。」

「啊……是。」

我回话后转到留生那边，他对我灿然一笑。「那，我等你考完。」一脸理所当然的开口。

我原本猜想他一定会讲「那我今天先回去了」，期待落空。

没辙。就在我在心里叹气时，老师一边贼笑一边看着留生说。

「什么呀，染川，你已经交到女朋友啦。不是才刚转来吗，很厉害嘛。」

这个瞬间，我满心的羞耻与愤怒。为什么中年男人会这么低俗？马上就揶揄年轻人，是觉得彼此的距离会因此缩短吗？是没办法想像被揶揄的我会有多尴尬吗？真是受够了。

但是，和尴尬到快要烧起来的我相反，留生爽朗一笑说「哪里哪里」。

大概是他回得太泰然自若，老师像一下不知道该回什么似的，张了张嘴之后开口。「啊，这样啊，那祝永远幸福啰。」

讲完就离开了。留生鞠躬说「谢谢」之后，看看周围没有人，对着我笑了。

「好棒的话喔。」

留生突然寻求我的认同，不安的我只能「唉？」的反问。然后留生继续说。

「所谓的永远幸福，就是希望你无论何时都能幸福的意思，是非常棒的祝福语啊。」

突然听到了个想都没想过的答案，我不知该如何回话，只能「啊，嗯」地胡乱应个声，但留生显然一点都不在意。

「那么，我在这里等你，待会见。」

他笑着这么说。已经完全被他牵着鼻子走的我，明明不开心，但不知为何却回了句「谢谢」。

满脸堆笑的留生挥挥手送我走，我就这样带着满心疑惑、不知如何是好地跟着老师，往准备室走去。

十五分钟后考试结束，我要回去留生那边的时候，微妙地开始心神不宁、无法冷静。去一个有人在等我的地方，对我来说是非常陌生的事。所以越接近留生，心跳也压抑不住的越发加速。

再拐个弯，就能抵达留生所在之处。此时传来一道高亢的声音，伴随着「是喔 —— ？」的问句。声音的主人，是同班一个叫城田的女孩。我当然没跟她说过话，不过一听就知道是她。我和她一年级就同班，她跟所谓一军的耀眼男女组了个小团体，老是吵吵嚷嚷的，所以她的声音我记得很清楚。

「你说等人，是等谁啊？」

她继续发问。

「我在等千花。」

回答的是留生的声音。我的心脏砰砰跳动。

「唉 —— 千花？藤野千花？」

「嗯。」

他平静的回答，引发一阵「哇～～」的声音。平常跟在城田同学身边的那几个女孩子似乎也在。

胸中一股骚动，只有讨厌的预感。在国中、在家时都早已经历过无数次不小心听见自己成为他人谈资的状况。就我的经验，都不是好话。

虽然我明白一切都是自作自受，可知道归知道，听到别人说自己闲话，感觉总归不太愉快。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动弹不得，仔细聆听。明明知道很可怕，但还是止不住好奇心。

「我是很不想这样讲啦……。」

城田同学开始压低声音说话。即便像在说悄悄话，不过由于她声音本来就大，因此连我这个位置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藤野那个人相当不合群，她跟谁都不说话喔。」

尽管听起来是想揭露什么秘密的语气，但经过昨天、今天两天，我想留生已经明白我在团体里的地位了。毕竟他就坐在我旁边。

「我想染川同学你才刚来还不知道，可她真的很怪。说阴沉是有点那个啦，但总之并不普通。」

「对啊对啊，她只有上课被点到名才会出声，有够谜的。而且还老是低着头，感觉就是不希望别人跟她搭话。」

「染川同学，你昨天好像也试着跟她说了几次话，是不是都没回应，对吧？」

「就是因为她那样，所以班上同学才都不理她。

「染川同学也是，就算坐在她隔壁，也不用硬要跟她当朋友。跟她在一起一定很无聊。」

「可是……」留生的声音打断了众人开始热烈讲我坏话的声音。「我不觉得无聊。」

我屏住气息。她们好像也一时语塞。过了半晌后，城田同学小声的说「这样啊」，接着似乎便一起离开了现场。

听到她们的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我慌忙地躲到安全门的阴影处。

「染川同学也好怪 —— 。」

「亏他长得那么帅，真浪费。」

「算啦，怪人同盟还满适合的不是？」

「我懂，搞不好唷？」

她们一边开心的嘎嘎笑着，一边回教室。

我屏住气息，稍微拖了一点时间之后才出现在留生眼前。

思考着这时候应该说什么才好，判断「久等了」是最适合的便说了出口，但一说完就后悔不已。这是什么自以为是的话啊，不是我这种人可以说的，真希望时光倒流。

在我害羞得低下头时，忽然「再考一次辛苦了」的声音落了下来。我吓了一跳抬起头，留生看起来并不在意我说「久等了」这种自以为伟大的话，发自内心地开心似的笑了。

「欢迎回来，千花，我一直在等你。」

欢迎回来，我在等你。这些话渗进耳膜的瞬间，胸口一阵暖暖的。

已经多久没听到别人对我说「欢迎回来」了呢？连家人都不太会这样迎接我。而「我一直在等你」这句话，更是有生以来头一次享受到的待遇。

「来，回去吧。」

脸颊倏地发烫。明明刚才在教室也听过同样的语句，现在却害羞到不可置信，内心高兴不已。

「……嗯。」

和平常不一样，我直率地点头。留生轻笑出声，迈开步伐。看着他的背影，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痒痒的、害羞的感觉。跟直到刚刚都觉得和他一起放学回家「心情沉重」的自己，简直判若两人。

并肩换鞋，一起往校门口走去。我第一次有这种经验，既害羞又紧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么沉默好吗？虽然觉得不安，但瞟了瞟身边，留生似乎完全不在意，只一脸温柔地缓缓前行。

我不擅长炒热气氛，觉得自己真的很没用。刚刚同班女生说「跟这人在一起一定很无聊」的话，一直在我脑海盘桓。

「……呐，留生。」

听到我喊他，留生很平常的回头。「嗯？」。

那让人安心的感觉，使我不由得老实的问出口。

「为什么，你会想跟我一起回家？」

留生睁圆了眼睛直直看着我。然后微微歪头，低语般轻轻地说。

「因为，已经没有什么时间了……。」

我无法理解这个答案的意思，反问「你指什么？」，但留生只是暧昧不清的微笑，没有进一步回答。尽管觉得讶异，可那既不是需要特地追问的问题，我也觉得自己没这个权力，所以就噤了声。

「我没办法说得太详细……不过，时间一天天流逝，所以我希望跟千花的感情能尽可能变好。」

感情好，又是个没人跟我说过的词汇，我哑口无言。

如果那是漫画中由帅气男主角对可爱女主角说的台词，听起来一定会相当甜蜜，让人心动不已。不过，我倒是一点心跳加速的感觉都没有。毕竟自己没这种资格，要是擅自觉得高兴的话也太不要脸了。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他会想跟我这种人打交道？

「我想让你信任我，想和你培养感情。」

无法理解。留生为什么总是会说出一些语意不清的字句呢？就在我僵着一张脸，抬头望向他时，他像觉得好玩似的轻笑出声。

「你头上出现好大的问号喔。」

他捂嘴忍笑说完，接着露出温和的微笑，继续说道。

「千花不知道也没关系，因为我全都明白。」

他看了看还呆楞在原地的我，说「来，走吧」，迈开脚步。

我们两人一起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除了学校远足一类的活动外，这是我第一次跟人并肩而行，因此感觉得到自己的动作相当笨拙。

越接近车站，人潮就越密集。同样的制服、不同的制服、衬衫、便服、工作服，到处都充斥着身穿各式各样衣服的人们。

我和留生走在人群当中，时不时感觉到擦肩而过的人射过来的视线。大家通常是先看留生，紧接着又因我的胎记而一脸惊讶，然后目光轮流在我们身上梭巡。大概是觉得「这两个人不配」吧？也有人像是不小心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一般，连忙转过头。

在几乎盖掉我半张脸的胎记上，披散着掩饰用的头发(国小、国中时常被人背地说「像鬼一样」)，不过到头来还是隐藏不住。让人看着不舒服也是当然的。

但我最讨厌的，是因为和我这种人走在一起，害留生也被奇怪的目光审视。感觉一堆人的脸上都写着疑问「跟这种丑女走在一起，那个男生脑袋是不是有问题啊」？

在思考这些事情的过程中，极度的不自在让我出声。「那个……」

留生「嗯？」的转过头来。

「我想起等下在车站那边还有事，我们在这……」

在我要说出道别吧之前，他点点头说「这样呀」。

「那，我也一起去。」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回，「唉」地发出奇怪的声音。

「不不，没关系，这样我也不好意思。」

「不用不好意思，我跟你去。」

「但是……。」

「没关系，没关系。我只是想了解你，想跟你在一起，所以才硬要跟着你。千花不用在意我，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

从刚刚开始就接连不断扑面而来，光看字面感觉相当甜蜜的词句，已经完全超过我能理解的范畴，脑子晕晕的。为什么会跟一个才认识没多久，不过就是个同班同学的我说「想在一起」这种话呢？

不过无论如何，尽管他的语气十分轻松，但却没有撒谎或揶揄的感觉，只让我感受到认真，所以我不管怎么样都无法拒绝，只小小声的回了一声「好」。

我带着留生走进车站大楼里的书店，买了一本才刚出版的小说。他就只是沉默地跟在我身后，也没物色其他的书。在同学们提问的时候，他说他没什么兴趣，也不看电视，可连漫画或杂志都完全不看的样子。

之后，最终如留生所说，他送我到家附近。我站在大门前回头跟他挥手时，他还站在我们分别的地方。对上视线时，他笑着朝我挥手，但在这之前，他有点奇怪的用一种可说是认真、严肃的目光看着我家。

太奇怪了。基本上不会有人对我感兴趣，更何况我和留生也才刚认识不久。即使如此，为什么他 —— ？越想越是一堆搞不清楚的事。

我深深叹了口气，打开玄关大门的瞬间，眼神钉在陌生的鞋子上。黑色的皮鞋，以及红色的高跟鞋。应该不是爸妈的东西。

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我轻手轻脚站到玄关上时，家里传来一阵和乐融融的笑声。平常客厅完全不会有人谈天说笑，只有爸爸喝醉时的怒骂，还有妈妈不愉快的斥责声。姊姊在家只会说必要的、最低限度的话。可现在既然听得见笑声，表示有客人来了。

糟了，我一阵后悔。明明有客人来的时候，为了不跟对方打照面，我总是很晚才回家，但拜今天连着都是预定以外的事所赐，才傍晚我就回来了。

来的是亲戚，还是妈妈的朋友？不管是谁，我都不想见。

为了不让人发现，我放轻脚步往楼梯走去。但在通过开着的客厅门旁时不小心踩响地板。里头传来「啊，千花」的高亢声音，我看过去，是带着非比寻常开朗笑容的妈妈。非常在意他人眼光的妈妈，有外人在时，就算是面对我，笑容也绝对不会崩坏。

「欢迎回来，千花。今天高野的大哥他们来了喔。说是明天在这附近有朋友的结婚典礼，去饭店的途中特意到我们这里来拜访。呐，你也来这边打个招呼。」

被平常想都不敢想的温柔语气呼唤，我硬着头皮走进去。

高野的伯父是爸爸最大的哥哥。住在外县市，所以几乎碰不到面。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觉得心情沉重。

「……您好。」

总之先低头鞠躬，此时伯母笑着回应我的问好。

「你好，千花。好久不见了呀，有五年了吧。」

「啊……是的，或许吧。」

伯父豪爽的笑着说「已经这么久啦」。

「长好大了呀。之前见到你的时候，还这么小一个呢。」

伯父一边哈哈笑着，一边弯下腰，手停在沙发脚附近的高度时，伯母也呵呵笑了。

「不是啦，你啊，这样是婴儿吧。」

「哈哈，说得也是。」

妈妈觉得好玩的笑着说「大哥真是一点没变」。我也得笑，拼命的做出表情，但却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十分僵硬。

伯父是个开朗的人，见面时总是会像现在这样开玩笑。虽然觉得他是个好人，可他说的笑话实在不怎么好笑，要配合着笑很辛苦。

大概是发现我的笨拙，妈妈跟我说「千花，去洗手」。虽然脸上还是端着笑，不过眼睛里毫无笑意，看懂妈妈暗示我「亲切一点」我小声回答好，跟伯父他们点了个头，离开客厅。

就在我打算关上门，反手握住门把时，背后传来伯母小声说「好可怜喔」的声音。我不由得停下动作。

「千花的胎记果然没变。」

看来是在跟妈妈说话。为了不让我听到而贴心的压低声音，却还是清楚的传到我耳里。

「本来想说长大了胎记应该会变浅或变小，结果没有。」

「对啊，一个女孩子这样也满可怜的。之后大概也嫁不出去吧？最近听说有孤独死这种恐怖的词，真令人担心。」

我的脸唰一下发烫。不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老是这么自私自利。反正是别人的事情，所以可以像这样随便说妈？有够粗神经。

「带去医院看看怎么样？现在应该可以移植皮肤什么的吧？」

「不，去医院的话……觉得被当成珍禽异兽似的也很可怜，所以几乎都没有……。」

是妈妈的声音。我心中波浪般起伏。虽然嘴上说被当成珍禽异兽很可怜，但我知道妈妈对我只有嫌弃，不想带长了丑陋胎记的女儿出门。证据就是从小妈妈出门买东西的时候，永远只带姊姊。

「说得也是。一个女孩子脸上有那么明显的胎记，被一直盯着看也很可怜啊。」

「对啊，真的很惨。就没有办法了吗？」

「明明百花长得像娃娃一样漂亮，为什么只有千花变成这样？」

「姊妹俩差太多真的很残忍。幸好我们家的两个长得很像，哈哈哈。」

「呵呵呵，就是说嘛。」

我尽可能不发出声音的缓缓的关上门，就这样上了楼。已经不想再接近那个空间了。

就这样回到房间、蜷缩在床上，不多久，就听到客厅门打开的声音和在玄关说话的声音。应该是伯父他们回去了。

我还没有洗手，总之想先去趟洗手间，窥探一下楼下的动静，算准他们离开玄关的时间下楼。

确认母亲在厨房，我走进厕所。没多久，玄关的大门打开了。不知道是不是伯父他们去而复返，我偷偷瞥了一眼，是姊姊。

她脱了鞋，就这样走进客厅。大概是把空的便当盒交给母亲吧。

「有人来啊？」

姊姊的声音传来。妈妈「嗯嗯」的回答。

「高野的伯父他们来了。」

「喔。」

「他们没事先联络，突然就跑来，真令人困扰。没打扫，也没有茶水点心。而且是晚餐时间喔，我打工回来正忙的时候。真是的，是不知道这样会给人添麻烦吗？他们跟以前一样粗神经。」

明明刚才还笑盈盈的对应，想到她心里的真心话是这样，让我觉得有点寒心。

我打开水龙头，细细的水流出，我开始洗手。为了不让别人注意到我的存在而极力不发出声音的生活方式，已经根深蒂固种在我的一举一动中了。

当我把嘴里含着的水吐出来、抬起头时，心脏用力的跳了一下。因为镜中映出自己的脸旁边，是姊姊的脸。覆盖着紫红色胎记的丑陋脸孔，与「宛如洋娃娃」似的美丽脸庞。

即使是当妹妹的我看起来，也觉得她长得真的很美。吹弹可破的细白肌肤上一颗痘子都没有，又滑又嫩，五官端正。特别是被长长睫毛环绕的大眼睛最让人印象深刻，跟像是眼睛肿起来内双的我天差地别，差别大到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有血缘关系的程度。

她看起来是等着要洗手。我说了「抱歉」，慌忙让出位置。

「为什么要道歉？」

姊姊微皱眉头说。显然对我的行为举止感到不满。

从小就这样。和什么都能轻松做得又快又好的姊姊相比，我则是既笨拙、动作又慢。即使嘴上没说，我也知道她因此不高兴。

「普通都说，你回来了、我回来了就好啦。为什么要道歉？」

「……抱歉。」

「就告诉你不用道歉了。」

姊姊再次皱眉叹气。好像觉得很麻烦似的。

我不喜欢别人对我叹气。爸爸、妈妈跟姊姊，见到我时老是叹气。这种时候，从他们的表情中，能清楚感觉得到对我的厌恶和无言以对，我不由得退缩。想要跟他们道歉，要跟我这种人当家人真是抱歉。

「啊，是说……」

姊姊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开口。一边用毛巾擦手，一边透过镜子看我。她打量的视线让我缩起身体。

「呐，千花，之前……。」

打断她的我连忙丢下一句「抱歉」，便匆匆忙忙离开。我没办法再跟姊姊对话下去，越说越觉得自己很悲惨。

出了洗手间，运气不好的跟妈妈打了个照面。

「等一下，千花，你刚刚为什么没回来？」

「……对不起。」

「妈妈得跟伯父他们道歉啊，你为什么老是让妈妈这么困扰？」

「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

从洗手间出来的姊姊看了眼我跟妈妈，再度无言以对似的叹了口气，走上二楼。

姊姊真好。成绩好、长得也漂亮，什么都能轻松掌握，也没看妈妈对她发过脾气。爸爸提到姊姊也总是赞美且溺爱的。

我深深觉得自己真的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不只在家，在学校、在任何地方都是。我没有存在于这个世界中的必要与意义，一丝一毫都没有。

我一边想，一边低着头听妈妈不知道要教训多久的碎念。

第一卷 3 深深的、深深的海底

—— 而你现在，还继续在赎你为我所犯下的罪过。

☂

「千花，回家吧。」

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站在我旁边的留生，笑着歪头对我说。他如黑色丝线般的柔软细发轻轻摇晃。从窗外照进来、慢慢增强的春日阳光，则在他的乌黑头发上反射出亮白的光芒。

我不由得一边看，一边微微点头站了起来。

很快的，留生转学到这里已经一个多礼拜了。那天之后，他理所当然似的都跟我一起放学回家。

每天，当放学的铃声响起时，他就会拿着书包站在旁边，微笑着等我收拾好书包，在我起身离开时跟在后面。

刚开始的几天，他虽然照着我的请托在教室时不跟我说话，但每到下课时间他就会微笑着看着我，此外一直假装不在意的样子也已经到了极限，不知何时就变成了能普通对话的状况。所谓的被感化，就是这个状况吧，我想。

同班的大家看到至今不跟任何人接触的我，突然变得会和转来的男生子一起行动，都是一脸非常疑惑、惊讶的表情。因此好像连留生都被认定为「怪人」，越来越少人跟他攀谈。不过他本人感觉一点都不在意，只和我闲聊。

刚开始，我对自己一直都没跟人说过话、但在留生转来之后突然能正常对话的模样被人看见这点，觉得既丢脸又尴尬，不过现在已经很习惯了。

尽管身处在同一间教室中，可是我觉得我和留生并不被其他同学当作同班同学，而是被当成存在于其他空间里的人对待。说两人世界虽然听起来很像恋人，不太正确，不过也非常接近这种状况了。

离开学校前往图书馆的路上，留生也会跟我聊天。但我没有办法像普通人一样好好对答、延续对话，一直觉得自己很没用。

「天气真好。暖暖的，真舒服。」

「啊……嗯，对啊。」

「夏天马上就要来了。」

「嗯……。」

「啊，你看你看，那里有猫喔。」

「喔 —— ……。」

「大概是流浪猫吧？啊，不过，它有戴项圈，应该有人养才对。」

「对啊……。」

「那代表它有家可归，太好了。」

就像这样，他会跟我说他突然想到的事情，或是偶然看见的事物，但对我来说，听到了也很难顺畅回应。所以导致常会反覆回应「嗯」、「对啊」等字句。聊天能聊得这么无聊的人大概也不多，就算是自己也觉得傻眼。

即使如此，留生也不在意，笑容满面的跟我说话。尽管相当感谢他，但我因拼命想着多少要做点反应而觉得疲倦，也是事实。

我为什么这么不擅长和人交际呢？现在有个流行的词叫「沟通障碍」，我经常想，这个词大概是为我存在的。

我一边说一些像我的无聊话回应留生一边走，抵达平常去的图书馆。

走进图书馆后，我去平常用的桌子占位，看书、写作业打发时间到关门时间。留生坐在我对面的位置，就只看着我，一直看到晚上图书馆关门，我们踏上归途。是很奇妙的景象。

以前的我非常讨厌被其他人看着脸，会为了不让人看见而悄悄行动。但不可思议的是，被留生看着就不觉得有多讨厌。应该说是不在意。我想是因为他看我的时候，表情和眼神好似完全没有看到那片胎记一般。

跟我说话的时候，其他人都会先看到脸的右侧，然后像觉得「看了很失礼」般硬生生别开视线。可在随意对谈时，他们的眼神还是会时不时往胎记的位置去，像是很难不去在意，又或是想确认胎记的实体或全貌似的。

因为这种情况以前太常发生，所以留生看我时的感觉，对我而言是非常新鲜的经验。他看我时就像完全看不见胎记似的。不，和看不见还是不同，或许说是已经看习惯了似的比较正确。我没见过除了我以外脸上有这么大片胎记的人。因此，大家都用一种稀奇、怜悯的眼神看我。留生大概也没看过吧。

即使如此，他看我的时候，感觉非常自然。一般人看我的时候一定会有的想法，像是应该没有的东西却出现了的异常感、对丑陋的厌恶感、对我得带着这么大片胎记生活的怜悯等等，他看起来一星半点都没有。

他没有凝视我的胎记，也没有反过来生硬的移开视线，就像没有胎记的左侧和有胎记的右侧并无二致一般、看一般人的脸一样的，非常「普通地」看我的脸。

这让我坐立不安、心里痒痒的，开心。所以我 —— 。

「好喜欢喔。」

忽然来了这么一句，让不知不觉间陷入思考的我霍一下回过神。瞬间掌握现在的状况。

我现在在平时常来的图书馆大桌看书，留生坐在我对面。然后他带着微笑看着我。

左侧有一扇大大的玻璃窗，春天柔和的阳光射进来。留生倒映在窗上的样子像在微微发光，要融进阳光里似的，很美。

我呆呆看着这一幕时，忽然想起残留在耳边他说的「好喜欢喔」。最后不知何故脸颊发烫，心跳加快。对「喜欢」这个单字奇妙的觉得害羞起来。

「唉……什、什么？」

在我心砰砰跳的低头问他时，留生的手从我的视线边缘伸了进来，指着我的手。

「书呀。」

他的话让我轻轻抬起眼。留生缓缓收窄眼睛。

「你总是在看书，应该很喜欢书吧？」

我心中的悸动一点一点平息。呼地吐了口气后小声说「还好」。

「说是喜欢，是因为看书就不会有人跟我说话……。」

每到休息时间就拿出小说看，是因为这么做就能跟周围拉出界线。我老实回答，但留生却露出一脸不解的表情。

「可是，如果真的只是因为这样，那在学校以外的地方就不用看了吧？不过千花在放学之后还常在图书馆看书，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啊。」

这意料之外的答案让我睁大眼睛。

我并没有这么想，只是在学校看到一个不上不下的地方就被迫中断，想读到一个段落再把书阖上而已。总是如此。读到在意的地方时中断让我静不下来，所以在图书馆或家里才会继续看。没想到这在留生眼里就像是「喜欢看书」，真是意外。

在我一心思考的时候，留生忽然望向窗户的另外一边，我也跟着看了过去。那边整齐排着得抬头看的高耸书架，上头摆着满满的、数不清的书。

从窗外照进来的光亮，照着空气中飘散的微尘闪闪发亮。图书馆独有的老纸张、墨水和尘埃的味道让我觉得舒服，我从小就十分喜欢这个味道。

「好多书喔，有几本啊？」

留生宛如自言自语的说。我答「百万本吧」。在借书柜台里面有公布「到今天为止的藏书量」，我看过几次后就莫名其妙记了起来。

留生惊讶的张大眼睛。

「百万？有这么多？好厉害。」

我轻轻点头回答「很惊人吧」。

「在县政府那里更大的图书馆好像有三百万册藏书，一流大学的附设图书馆有将近一千万册藏书。」

「嘿……一千万册藏书，多到难以想像。竟然有这么多的书，真是吓一跳。」留生一脸佩服似的说。

「真的。我之前在某个地方知道这件事时吓了一跳。光是日本，一天就会出版两百本书，一个月大约六千册，一年大约七万册。好厉害喔，每年增加七万册的书。」

我一口气说完，连喘口气都忘了，讲到一半就觉得呼吸困难。即使如此，还是说个没完。

「而且这还只是日本而已，海外国家也每天都会出版书籍对吧？再加上从几千年前就开始有人写书，如果把世界上有的书全部合起来统计，说不定会有一亿本以上的说法。一亿喔，很厉害对不对？」

话说到此，我忽然回过神来。注意到自己一个人拼命说个不停，觉得相当不好意思。

有次我想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本书，就查到了这个资料，但是没有说话的对象，没办法分享这份惊讶，所以一直有种消化不良的感觉，因此不自觉地劈哩啪啦全说出来了。

「……抱歉，都是我一个人在讲。」

我心想留生应该会觉得很傻眼吧，偷偷看了他几眼，意外发现他奇妙地一脸开心，然后微笑侧着头说「没关系」。

「不用在意。更何况千花是第一次对我说这么多的话，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我的脸唰一下发烫。人生中几乎是第一次说这么多话，说到忘记呼吸。既不在乎对方的想法、也不看对方的反应，单方面急匆匆的一股脑地把自己的想法往外倒，既糟糕又不像话。

一想到他会怎样看待这样的我，便觉得尴尬非常。

「我感受到你很喜欢书了。」

「也没有特别喜欢啦……而且书看得比我多的人多的是……我只是，想到我知道的书是世界上广大书海的其中之一，就觉得还满有趣的……。」

这也是我平常就在想的事，原本没有打算说出来的，却脱口而出。单单是有人愿意倾听，说话就是这么容易的事，让我吓了一跳。

「我想还有非常多有趣的、适合我的书，只是还没遇到而已……。」

听我做了结论，留生呵呵笑了。

「这样，你果然非常喜欢书啊。」

留生沐浴在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里，他的笑容像是要融在光芒里一般，看起来清丽又澄澈。或许是这个原因，我莫名也觉得事实应该就像留生所说的那样。

「也许……是吧。」

「一定是的。」

我一边因害羞而随意翻看书页，一边反刍似的反覆思考，这样啊，原来我喜欢书呀。虽然都已经是高中生了，实在很不中用，但我还是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究竟喜欢什么。

回家后，打开玄关大门的同时，就感觉得到四周一片安静，整座屋子死气沉沉，灯光昏暗，没有一点声音。

这么说起来，妈妈今天早上碎念抱怨着打工伙伴拜托她上晚班，没办法拒绝，所以现在应该还没回家。姊姊这时应该还关在补习班的自习室里。爸爸四月份好像工作很忙，最近都是十一、二点才回家。

晚上总会喝酒喝到醉，然后破口大骂、乱摔东西的爸爸，最近都过着吃完饭后立刻就寝的生活，所以这几天晚上家里也稍微和平一点。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的稀有状况，让我觉得怪怪的。就在这么想之后不久，客厅突然传来响亮的鼾声。我原本以为没人在，所以吓得肩膀明显一耸。

我轻手轻脚打开客厅的门往里看，是爸爸在沙发上打瞌睡。说不定是工作告一个段落就提早回家了。

我完全不想面对喝醉时候的爸爸，但幸好他睡着的时候，除了鼾声之外一切无害。

沙发对面的电视一直开着，播放着新闻。我一边把带回来的便当盒从包巾里拿出来之后放进水槽，一边随意的看着新闻画面。

『今年的长假。要不要过得更有趣，和家人一起去看流星雨呢？』

女主播直直看着我这边笑着说。说起来，马上就是黄金周了。不过我没有家族旅行，也不会跟朋友一起去玩，所以跟我没关系就是了。

电视上播放的影像，从带笑的主播切换成一名白衣男子，在研究室一样的地方面对相机。

『水瓶座η流星雨正好是黄金周时期能看得见的流星雨。从四月十九日开始到五月二十八日之间出现，高峰期在五月六日的二十三点左右。所谓的高峰期，是流星雨最活跃的时期，所以那一天的前后几天都会出现非常多流星。』

是没听过的流星雨，我想着好像不错，随意的听一听。

『虽然每年都可以观测到水瓶座η流星雨，但今年特别集齐了各种良好条件。高峰期那天月龄为一，也就是朔月的第二天，月亮非常纤细，不会受到月光的影响，看得见星星。再者，高峰期的时间正好在十一、二点左右开始到黎明前的晚上，所以肉眼也能观测。当然，就算不是高峰期，只要是在流星雨出现的时间内，暂时抬头看看夜空，我认为都能看到不少流星。』

这么说起来，我忽然想起自己没有实际看过流星。一直都低着头的我，完全没有长时间抬头望向天空过，因为这么做会让胎记很显眼。

我从书包里拿出要给家长的书面资料，放在餐桌上。

『这个时期，黎明的天空充满夏季星座。另外，如果有天色昏暗、不受人工光源影响的地方，也能看到银河。』

看着电视上播出的星空，我莫名想到湖之森。无风的日子里，湖面宛如镜子一般倒映着周围的景色，美丽的光景似乎很适合拍照，我看过几次拿着照相机特意从远方来森林摄影的人。

新闻画面再度切回主播。

『利用黄金周去国外旅行当然很好，不过走到郊外、观测流星，跟满天的星星为伍也很棒不是吗？接着……。』

就在我打算离开客厅，经过沙发后面时，传来低低的呻吟声，爸爸移动了身体。糟了，是我弄出声音把爸爸吵醒了吗？得在被发现前赶快离开。我心惊胆跳的打开通往走廊的门，此时背后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觉得起床的爸爸正在看我。

虽然想就这样往二楼去，但要是被爸爸认为我无视他让他不爽也很可怕，就往后看了看。

视线越过沙发靠背相遇。爸爸皱着眉头盯着我看了半晌之后，慢慢站起身。在我缩着肩膀怕是不是又要捱骂时，爸爸仅是沉默地走过我身边。

我一下放松了全身的力气，还有种心理准备落空似的感觉。

没喝酒时的爸爸大概就是这样，除了「饭」、「洗澡」之外什么都不说，连目光交会也几乎没有，对家人漠不关心。

喝醉时会情绪激动，爆发似的对妈妈或我破口大骂，但那只是发牢骚，纾解压力而已，应该没有想传达给家人的东西，我想。

安静得过头的家中，我带着好比身处生物尽数死绝海底的心情，缓缓离开客厅，爬上楼梯。

这个家应该再无复活之日。总觉得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生命。

爸爸去完厕所之后好像又睡着了，我回到房间后过了一阵，楼下已经没有一点声音。

沉默震耳欲聋。明明以前就算在空无一人的家里，也从不觉得有这么安静过。

难道是因为跟留生在一起的关系吗？之前常常整天不开口，现在却理所当然似的跟他聊了许多，所以才忘了经常包覆着自己的寂静了吗？我的感觉改变了吗？

我觉得这很可怕。习惯留生的存在、习惯和留生在一起的自己很可怕。因为，他不会永远都在我身边，不会永远在放学后都跟我一起度过。要是有了理所当然的错觉，哪天留生离开的时候，我一定会觉得身边没有他、没有人跟我说话的沉默空落落的，难以忍受。

这种变化、这种陌生的情感令我相当不安，打从心里觉得可怕。

☂

图书馆的樱花花瓣一天天减少，今天已经染上树叶的绿意。四月也接近下旬，春天的气息几乎消失，阳光开始带着浓浓的夏意。

我不喜欢夏天。热气会闷在头发里，热得受不了。我知道把头发绑起来的话，脖子吹到风就会凉一点，但这么一来，为了遮掩胎记而留的长发就失去意义了。所以，春天的尾声总让我很忧郁。

到了图书馆，我一如往常翻开想看的书时，看见坐在对面的留生从书包里拿出稿纸。

「这个，你已经要写了吗？」

我小心地不要吵到周围的人，压低声音问，他抬眼「唔」了声，「嗯」的点点头。

「唉唉，好厉害喔，已经想好内容了吗？」

「嗯，上课的时候想到的。」

留生眼前摊开的稿纸，是今天现代文课上发下来的。下周开始放黄金周假期，老师出了「试着写短篇小说」的作业。

突然说要写小说，完全不知该如何下笔，在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这没办法啦」、「我本来就不看小说啊」的抱怨时，老师笑着开口，「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讲……」接着发卡片。卡片上各自写了单字，说用这些主题来思考故事内容。

周围的学生骚动着、手拿卡片彼此互相讨论，有《花》、《太阳》、《早餐》、《机器人》、《狗》、《礼物》、《信号》、《智慧型手机》等等，似乎真的准备了各式各样的单字。

「但是，不管给我们多少主题，突然说要写小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是吗？」

我小声地说，留生的表情一脸不解。

「是吗？千花常常看书，我原本以为你可以说写就写的。」

我波浪鼓般摇头。

「不不，我不行啦。看书跟写文章是截然不同的。」

「唔，这样吗？」

留生不知道听没听懂的歪着头。

「千花的主题是什么？」

我把收在资料夹里的卡片拿出来给留生看。而后他瞬间惊讶的张大眼睛，然后自言自语般的说。

「……《星星》，真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什么意思？我不由得复述，但留生只是笑着说「没什么」。

「那，留生的是什么？」

「我是这个。」

留生的卡片上写着《旅行》。

「呜哇，好像很难。」

我说出真正的想法，他歪着头说「不会」。

「对我来说，这说不定反而是最好写的。」

「是吗？」

「嗯。看到这张卡片，我立刻就想到要写什么了。」

留生想写的，究竟是什么故事呢？尽管相当在意，不过老师提醒「自己写完之前，不可以看别人或问别人」，所以我压下了自己好奇的心情。

老师说，要是先知道了别人的故事，就很容易受影响，或许会写出类似的剧情。

「……这个，可不可以借我看？」

很在意留生会写什么故事，我不由得开口询问。他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考虑了一下，笑着「嗯」的点点头。

「当然好，千花想读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他露出开心的笑容对我说。

我心中浮现了「被我这种人读真的会开心吗？」的自卑感，还有「如果做这件事会让他开心的话那我想做」的两种心情，彼此互相拉扯。

因为留生开始在稿纸上动笔，所以我一边装着在看书，脑子里一边在想他的事。为什么他总是对我这么好呢？

如果留生的举动不是对我，而是对其他的女孩，就可以当成别人的事情客观思考，自然会觉得是喜欢对方。可是，对象是我。是带着丑陋胎记活着、个性阴沉的我。像留生这样的人，应该是不会对我有好感的。我不认为一个容姿不凡、天资聪颖，虽说有点奇怪但跟谁都能友善对话、给人良好印象的男生，会喜欢我这种人。

光是想到喜欢这个词，我就会害羞脸红到几乎喷出火来。到底谁会喜欢我啊？这种事情光想就是罪过，根本是自恋。

「你现在，一定在想什么讨厌的事对不对？」

带着笑的声音响起，留生忽然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手看着我。

「脸慢慢往下垂，表情越来越灰暗，在想什么会让心情沉重的事吧？」

我本以为他一定在专心写作业，没想到他一直在看我，我尴尬的低下头。

「没什么……只是有点恍神而已。」

「是吗？如果是这样就好。」

留生笑了。不可思议的是，一看到他的脸，刚刚占据在脑海中与心里乱成一团的想法，都像浓雾散去一样渐渐消失。

留生有这样的特质。大概是因为他脸上总挂着澄澈的微笑，所以拥有能让人的心缓和下来的力量。

之前也是，班会时一部分女孩子因为远足的巴士座位问题起了冲突，气氛变得剑拔弩张，当时留生突然站起身，笑着说「猜拳决定吧，输了不要怨」的瞬间，互瞪的女孩们全都傻眼似的静了下来。

这是我永远做不到的事。我只会让人生气、不愉快。要是我也能像留生那样就好了。心中涌起了个痴人说梦的念头。

此时，留生突然换了表情，开口说「那个……」。

「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

他以这句话当做开场白，用非常真挚的眼神看着我。

「你，其实不是你所想的那种人。」

「……咦？」

又说了听不懂的话，我微微皱眉。

但留生的语气非常认真，令我难以反问。

「千花对自己，一定非常的……怎么说才好呢？自我评价……评价很不好对不对？」

他的语气小心翼翼，话也说得模棱两可，不过我在心里用力的点头。当然啊，因为我没有任何优点。脸蛋、性格、脑子都不好，什么值得夸赞的地方都没有，自然会觉得自己没用。

留生看着我，垂下眼帘，继续说「但是……」。

「那是因为千花误会自己了。」

「误会……？」

我不觉得有什么好误会的。自己的事情自己最了解，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你还不认识真正的自己。」

听到留生深信不疑的语气，不知道为什么，我无法反驳。

「希望你，要记住这一点。」

留生露出微笑，像祈祷、恳求似的说。

活到现在，从没有人像现在这样正面接受我这样的人、跟我说话。他的视线、言语，都跟以前我接触过的人完全不同。

他的视线一直都温柔且包容，没有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

他的话全部都是对我正面的肯定，只为了传达给我而生。

他认真地考虑我的事，尽可能传达给我。尽管我不清楚他想表现什么，不过，我只知道他是为了我才说这些话的。

想到这里，我莫名害羞，然后尴尬起来。

「……我已经知道了，不要再讲我，专心写小说吧。」

我转向另外一边宣告，他像觉得有趣地笑着说「好 —— 」，再度把眼光放回稿纸上。

第一卷 4 在紧闭的壳中

—— 你所有的痛苦，都是因我而对你降下的刑罚。

☂

「因盘点藏书而临时于下午五点闭馆」的广播，响彻了图书馆内，我们便在天还亮的时候离开图书馆。

今天妈妈不用打工。在这个时间点回家的话，大概又会因为随便什么事就捱骂，所以最好找个地方打发一下时间后再回家。

我呆呆的想着这些时，留生突然说「我得去买笔记本和自动铅笔芯，这附近哪里有卖？」

被他一问，我说出位于两站之遥的文具店店名。明明是附近学生人人皆知的店，留生却像完全不知道似的，「嘿……」地模糊回应，一脸思考的样子。

「我也有想买的东西，一起去吧？」

还想打发时间，临时起意的我这么说，闻言，他的脸啪一下闪闪发亮。

「唉，千花要带我去吗？」

明明是非常自我中心的想法，但却得到这么开心的反应，我莫名觉得抱歉。

「嗯，那个……它在有点难找的地方。」

「哇啊，好高兴。千花是第一次说要跟我一起行动耶。」

留生看起来是真的很开心。为什么会因我说的话而这么开心呢？我想起刚刚的心情。

「那一站可以用定期票喔，那，我们快点过去吧。」

他显露出至今最雀跃的样子，早早跨开步伐。

在最近的车站搭上电车，往目标车站前进。可能是因为刚好跟下班时间重叠吧，车厢里座无虚席。

我是第一次跟其他人一起搭电车，不知道该怎么站才好。烦恼到最后，我站在距离留生两个吊环的位置，他呵呵笑着对我说「会不会太远？」，但也正因如此，知道距离并不会太近后，我稍微松了口气。

我一边装作在看窗外掠过的傍晚街景，一边希望早点抵达。即使在学校或图书馆时，我已经习惯他在我身边了，但像现在这样与平常不同的情况，我怎么样都觉得不知所措。

马上就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电车一个过弯，大幅摇晃起来。这时候，旁边穿套装的女性一个踉跄，轻轻撞了我一下。接着我脚步摇晃，不小心一个没站稳，就这样颤巍巍的一步、两步朝留生那边移动，肩膀一下撞在他的胸口上。

「啊，抱歉。」

在我慌张想离开时，他一边回「别在意」，一边轻轻把手放在我肩膀上，将我扶到他的身影下。虽然是如羽毛般轻轻的一碰，非常自然，而且也很温柔，但我还是莫名害羞得不得了。

「很危险啊，你站这边。」

留生用强硬的语气在我耳边小声地说，再加上害羞，我无法拒绝，只能像坏掉的娃娃一样点头。

只有靠近他的左半边奇妙的躁动不安。左半身像是起鸡皮疙瘩、又像是细细的针尖刺着似的。

不知道该看哪里好，我的视线四处飘移，看见车窗里倒映的自己和他的模样。

穿着相同的制服，肩并肩站立的高中男女生。旁人看起来，说不定会觉得是情侣吧？脑中无意间冒出这个念头的同时，心底再度涌起羞耻与自我厌恶感。长成这样居然还想跟男生交往。恋爱，是离我最遥远的名词。谁喜欢我什么的，光是想像都不能被原谅。

我抓着吊环低下头时，留生忽然凑上来看着我的脸。

「又在想讨厌的事情了。」

像要把我吸进去似的深黑色眼眸，映出我的身影。直接得过了头的视线宛如刺进胸口似的疼痛。意识到那张端正的脸庞正近距离的看着我时，我涌起不想让他盯着我丑陋面孔看的念头，就这样低着头别开眼。留生凑得更近，我也转得离他更远一点。

而后留生自言自语似的说。

「千花总是低着头。」

我不由得握紧了挂在肩上的书包背带。抬起眼瞟了瞟车窗，那张俊美的脸庞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继续说「为什么……」。这个瞬间，我的怒气轰的一下烧起来。

看到我的脸还不知道吗？阴气森森的，当然得低着头藏起来啊。留生是瞎了吗？

「……看就知道了吧，这么丑的胎记……！」

话说出口的同时我回过神来，后悔非常。这是什么自虐的说话方式啊？听到这种话，对方一定不知道该怎么回才好。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期待能得到安慰或鼓励才这样发脾气的。

想着要道歉而慌忙抬起头时，两人眼神交会。他皱着眉，抿住唇，一脸痛苦的样子。为什么留生会是这个表情呢？

在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时，他像承受着巨大痛楚般，小声地说「抱歉」。

「抱歉……。」

和表情一样痛苦的、低沉沙哑的声音。我拼命摇头。

「为什么要道歉？留生没有错，是我的问题。是我用这种自虐又奇怪的说话方式……。」

「不是的！」

像是要打断我的话，留生的声音嘶哑。一直沉稳的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话，我不由得哑口无言。

「不是的……。」

留生呻吟似的低语后，彷佛在找该怎么说才好似的，嘴唇震颤了几下，而后像重新思考似的垂下他长长的眼睫。

「因为……是我害的。」

不懂他是什么意思，我「唉」的反问，但他只是悲伤地抿了抿唇。

「什么意思……？」

而后他像再度打断我的话似的小声说「对不起」。

「……真的，抱歉。」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电车到了站，我们不约而同的下了车，沉默的面对面。留生直直地看着我胎记的位置，然后缓缓开口。

「我不觉得你的胎记丑。」

我屏住气息，只是回望着他。不觉得丑？怎么可能。就连看了十六年的我，也觉得丑到看了都会怕。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留生像是读懂我在想什么似的说「真的」。

「非但不丑，反而……。」

小声这么说的留生，手缓缓的朝我的脸伸来。

我反射性的说「不要！」，挥开他的手。

「不要碰……。」

我无力的低语。这个宛如我自卑感根源的胎记，即便是留生，我也不想让他碰触。他看着我，小声地道歉，「对不起」。

留生为什么这么严肃，为什么这么担心，为什么说是自己的错，我一概不知。但是，看见落在沉默脸颊上的睫毛影子时，我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之后我们去了文具店买东西，表面上看似一如往常，但我们之间飘散着一股尴尬的气氛。因此，买完东西之后就早早踏上归途。

和留生道别后，我一边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想着他的事。

在雨滴宛如流星般落下的那一天，忽然出现在蹲在夜晚公园一隅的我眼前的，不可思议的男生。

原本以为不会再见，但一个月后，在同一个公园内再度相遇。他说这一个月每天都来公园等我。

然后，下一个月突然转到我就读的学校、同一个班级，坐在我的邻座。为什么要约我一起放学回家、不厌其烦地和不善言词的我聊天，结果不知不觉中变得一整天都跟他一起度过。明明就不是在交往啊？

尽管原因在于我无法拒绝，但这种状况确实很奇怪。

老实说，和留生相处非常舒服。他不像别的人会轻视我，也不会反过来给我不必要的怜悯，而是用很普通、自然的态度对待我。自然到我会有自己就像是个「普通人」的错觉。

虽然没办法好好回应，不过跟他聊天很开心。和留生相处时，能忘记各种烦恼，度过平静温柔的时光。对在家、在校都没有容身之地的我而言，是非常宝贵的时间。

可是，我也隐约知道，留生并非单纯因为好感或友谊跟我在一起的。

留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这话可能说得不好听，但总有种他并非这世上之人的感觉。愤怒、憎恶、嫌弃、嫉妒，就像是没有这些像人类的黑暗、污秽感情似的。

我觉得这的确是件好事，不过留生给人一种非现实且不安的印象。像是轻飘飘浮在半空中般，没什么真实感。说的话、做的事和一般人完全不同，尽是我无法理解的事物。就像是生在不同次元的人一样，想抓住他却抓不到，突然一阵风吹过来就被吹走了似的。感觉到这一点，就莫名会不安起来。

到底留生在想什么，接近我有什么目的，我不知道已为此烦恼过多少次。

所以我没办法完全相信他，告诉自己不可以信任他。

我一如往常悄悄推开玄关大门，一如往常轻手轻脚走上二楼。

但是，一进房间，就有种和平常不一样的感觉。我左看右看，寻找不一样的原因在哪里，视线停在墙壁边的书架上。然后惊愕不已。

—— 什么都没有。书不见了。

我从小学高年级左右开始看长篇散文，积攒零用钱、压岁钱，一点一点收集下来的书籍，如今书架上一本不剩。

脚下开始崩坏。我瘫坐在地上一会，看着空荡荡的书架，然后霍地一下站起来。

跑下楼冲进客厅，看见妈妈正在记帐的背影。我戒慎恐惧的开口。

「妈、妈妈……。」

妈妈朝我这边瞥了一眼又低下头，说「什么」。

「那个，书呢？」

我没办法顺利说出话。紧紧握着自己发抖的手，鼓励自己，拼命挤出声音。

「我的书……应该在书架上的那些，全部……都不见了，那个。」

「我全丢了。」

妈妈就这样低着头，干脆的回答。

「咦……丢……？」

我一下子血气上涌，眼前一片黑。打击太大而脚步不稳，但靠着旁边的墙壁勉强重新站好，哑着声音问「为什么」。然后妈妈用严厉的表情回过头。

「我看到你的成绩单了。」

冷漠的声音让我背脊发寒。是开学典礼第二天举行的实力测验。我想反正他们只对姊姊的成绩有兴趣，就没给爸妈看放在抽屉里。没想到会被发现。

「那个名次是怎样？我知道你成绩不好，但在那种烂学校里还考不进三十名以内，是怎么回事？」

妈妈像是要发泄心中的不满似的拉高声音。

「……对不起。因为我数学考得没有平常好……。」

「是因为看闲书考差的吧？要是有这种闲暇时间的话给我好好念书啊！说放学之后在图书馆读书，都是在看些无关紧要的书吧？」

我因妈妈锐利的眼神而退缩，想要道歉之后逃离现场。但脑中浮现出的空荡荡书架，逼着我开口。

「……可是，考试前我有好好读书啊……不是因为课外读物的关系，只是因为我的实力不够……所以把我的书丢掉……。」

「不许顶嘴！！」

歇斯底里的叫声，打断我下定决心说出来的话。

一听到妈妈的怒骂声，我总是脑袋一片空白、冷汗直冒、身体僵硬，喉咙像是被掐住一样发不出声音。

妈妈眼神锐利地瞪着陷入沉默的我。

「你成绩不好，连我都会被你爸说得很难听！什么明明就在家里，连孩子都教不好！」

「啊……。」

「全部都请回收业者收走了，追不回来了。放弃吧！妈妈很忙，不要烦我！！」

五雷轰顶似的话，让我失去了再争辩下去的力气，安静的出了客厅。

但是随着我一步一步往楼上走时，我的怒火往上涌。

为什么随便把我的东西丢掉呢，就算是爸妈也没有这个资格吧？没有办法直接明说的想法，在我身体里疯狂回旋。

走进房间，我随着自己心情用力关上门，发出比想像中还大的声音，吓了一跳。因此情绪稍微收束了一点，摇摇晃晃的坐在床上。

而后，传来叩叩的敲门声。我原本以为是妈妈来骂我，瞬间紧张起来，打开门后门外的却是姊姊。她站在房门口看着我。

「怎么了，弄出这么大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我没注意到姊姊在隔壁房间，关门的声音打扰她念书了。我低着头小声的道歉说「抱歉」。

「抱歉……我之后会注意。」

姊姊深深叹了口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

姊姊受够了似的说，我吓了一跳。让姊姊不开心了。我不知道若是让姊姊更不高兴的话该怎么办才好。小声地说抱歉，但声音沙哑起来。

「就说了不用道歉。比起这个，你还好吗？又被妈妈骂了？刚刚怎么啦？」

我不想被来问原因的姊姊骂。比起捱骂，她大概会傻眼吧？为什么不能像我这样念书，或是不耐烦的觉得为什么我有这种妹妹呢。我很清楚，所以什么都不想说。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我站起来数度道歉，就这样低着头咚一下关上房门。姊姊在门的另一头再度叹气，回到她房间。

☂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第二天早上，看见坐到座位上的我时，留生一开口就这么说。

「我没事……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总觉得你没什么精神，感觉很疲惫的样子。」

尽管想回我总是这么阴沉吧，但因为觉得麻烦所以就闭上了嘴。

书被随意丢弃的打击似乎比我想像得要大，我昨晚几乎都没睡。所以今天早上在洗手间镜子上照出来的、本来就丑的脸上，还加了深深的黑眼圈。留生大概也看到了。

我一边低着头用头发盖住脸，一边拿出课本。觉得自己很难和平常一样跟他对话、露出微笑，为了不讲话，打算先拉出警戒线。

留生果然一脸想说什么似的看着我，可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下课时间，我离开教室要去洗手间。正打算走进厕所时，从里头传出一个高亢的「我懂 —— ！」的女声。是班上的女孩子们。

啊，我直觉性地觉得不太妙。不由得停下脚步，僵在入口。

「是怎么回事呀，在交往吗？」

「不是吗？他们每天都两个人在讲话，也一起回家喔。」

「啊是啦。怎么说……很那个唉。」

我的心砰砰跳得很快，耳朵里听得见脉搏的声音。有种不好的预感。说不定是自我意识过剩，但这说不定是在讲我们。

「怎么说，那个就是说，不舒服？」

「啊 —— 藤野同学？」

果然；我背脊发凉。不好的预感，中了。

「说可怜也是可怜啦，但那个胎记真的很夸张，有点恐怖。」

「我懂 —— 是怎么回事？小时候受伤什么的吗？」

「不知道。但是啊，虽然这样讲很抱歉，不过老实说真的很恶心，没办法直视。」

我想大喊，这点我最清楚。最觉得这张脸恶心、无法直视别开眼的，是我。

只是，不管是在家还是在学校，我都已经习惯被人在背后说坏话了，「又来了」的叹口气听听就过去。不过，接下来的话入耳的瞬间，我的心脏几乎冻结。

「话说回来，那家伙明明长那样，居然还敢嚣张唉。」

我有种全身血液一口气往脑子冲，然后一口气往脚下走的感觉，并痛苦地发现，我害怕的事情，最后还是发生了。

「啊 —— 那个。我知道能跟转学生交往一定会很高兴，可是就像在炫耀似的整天黏踢踢，真有点受不了。」

「啊哈哈。算啦，这样说她好可怜噢。顶着那张脸原本跟恋爱无缘对吧？可以理解她第一次交到男朋友很开心，想炫耀一下啦。」

「这也太上对下了吧，好好笑。」

「唉，的确是很可怜。觉得幸好自己不是那个样子啊。」

「这是真的。我们真幸运。」

「所谓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啊哈哈，过分 —— 。」

「你不也是这样想吗 —— ？」

不负责任的嘲笑像箭一样以尖锐的形式接连飞来。全身上下被不熟的人用恶意块垒砸成蜂窝的我，只能站在那里。

「那么大一块胎记……老实说，有种长那张脸的时候人生就结束了的感觉唉。有够可怜的 —— 。」

「是男的就算了 —— 是女的真的很辛苦。」

「如果会读书或性格开朗的话还能救一下。」

「嗯 —— 没办法吧？长成那样还好意思开朗喔？」

「应该以后也找不到工作唷 —— 真可怜。」

「那么，得对她奇迹似的因交到男朋友而心情愉快这点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啊。」

她们开开心心嘲弄的笑声响彻整间厕所。

挂着怜悯的羊头卖轻视的狗肉，伪装成同情的侮辱。我快吐了。踩着颤巍巍的脚步往教室走去。

果然还是不要跟留生一起行动比较好，我涌起强烈的后悔之意。其他人都是男女分开成小团体行动，只有我跟留生不属于任何一个小团体，两人一起行动，引人侧目是理所当然的。

失败了，无法挽回的绝望感包围着我。

我过去明明都降低存在感的过日子，没想到在这里栽了跟头。

之前都宛如透明人一般不被任何人注意，悄悄的生活着，最后还是被注意到了。

我在班上变成不是「比空气还没存在感的存在」，而变成了「明明存在却不存在的存在」了。

变成这样就完了。他们意识到我的存在，但最后会变成「讨人厌的存在」而暴露在带着恶意的视线之下。一个突然出现的丑陋小透明，只有被毫不留情攻击、排除在外的命运。同样都是孤立，自己抹去存在感和被别人排斥是天差地别的。

我的眼前一片黑，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下意识地走回教室。

走向座位时，留生好像有跟我说什么，可我听不见。咚一下坐在椅子上时，他喊「千花？」，一脸担心的看着我。我说不出话来，沉默不语。

这时候，我看见刚刚在厕所聊八卦聊得很开心的女生们回来了。我一下子回过神，注意到不能被她们看到这种状况。

我迅速转向旁边，尽可能冷淡地说。

「抱歉，不要再跟我说话了。」

留生一脸惊讶地张大眼睛，反问「为什么？」。我别开视线重新看向前方，小声地说「没什么」，然后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千花。」

留生追着在放学班会结束的同时就低着头站起来、走出教室的我。

「呐，千花。」

「……。」

我什么都没有回答，无视留生，只看着自己脚下走在走廊上。即使如此，啪嗒啪嗒追上来的脚步声却没有停止。

「为什么……？」

他应该是想问「为什么无视我」吧？但温柔的他到此就住了口。我一边想着他能这样放弃就好了，一边闭紧双唇继续往前走。

「对不起……对不起。」

被他从背后用悲伤的声音道歉，我对自己保持沉默觉得抱歉起来。看看四周，我确定附近没有班上的人之后转回头。

「为什么要道歉……？」

我一问，留生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僵硬的表情和缓下来。

「我想我是不是做了什么惹你生气的事。」

我摇头否认「不是的」。

「不是留生的错……是我的问题。」

「这样的话，一起回家吧。」

「这……没办法。我们不要再一起行动了。」

「但是……。」

面对仍然紧追不舍的留生，我终于失控的喊出来。

「和留生在一起，我很不愉快！」

话一说出口，我慌忙看向他。想着伤到他了，但留生一瞬间张大眼睛后，露出所有的情绪都平静下来的表情。

「对不起……即使如此，我还是没办法 —— 」

离开你，他低语似的说。

「再一下下，马上就结束了，所以，只要再一点时间，不要离开我。」

这个表情，近乎冰冷的平静，冷得让我发颤。

「只要再一点时间……。」

最后留生恳求似的说。我只能哑口无言、呆呆的回望着他。

第一卷 5 被遗忘森林的深处

—— 所以，我想把从你那里得到的，还给你。

☂

「这什么狗屎便当啊！」

一大早爸爸的怒吼声就响彻整个家。我正在刷牙的手不由得停了下来。

「妈的用什么冷冻食品！是想让我在公司打开这么丢脸的便当吗？别人会怎么看我？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了吧！你明明是个家庭主妇，怎么连便当都做不好！！」

看来今天心情特别差。明明不喝酒的时候话很少的，现在却不停的一直骂妈妈。昨晚很晚才酩酊大醉的回家，说不定还在醉。

「少拿打工当借口！！」

妈妈好像反驳了什么，爸爸的声音更加不满。

「是你坚持，我才勉强答应你去打工的！得意洋洋的跑去工作，就好像在跟邻居说我赚的不够用！这个我也忍了！要是因此做不好家事就不要去打工了，现在立刻打电话去店里！！」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大早就得听这么高压的叫骂声，真希望他能站在我这个女儿的立场上想一想。

客厅安静了一阵，然后听到玄关门大声关上的声音。爸爸终于去上班了。

我悄悄从洗手间出来去厨房一看，妈妈比平常弄出更大的声音在洗碗。脸色非常难看。

妈妈老是这样。被爸爸无理大骂之后会非常懊悔的发脾气。但被骂的时候只会沉默着点头拼命道歉，或声如蚊蚋般微弱辩驳。然后就像发泄那股无处宣泄的悔恨与不满一般对我破口大骂。我之前也曾经受不了她一跟爸爸有冲突就迁怒我，说过：「要是只会吵架，离婚算了」。可妈妈气得像要喷出火来大骂，「不要说得这么简单！我是因为你们才忍耐的！」。

那之后我再也不对爸妈之间的关系发表任何意见。说什么都没用。我吞下叹息，不被妈妈发现的悄悄离开家。

从妈妈随便丢我书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跟她说过话。之前不管她骂我什么，我总是默默承受，不过这次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忍耐。虽然大概不可能，但在妈妈那边主动道歉之前，我不想开口说话。

我拼命压抑着宛如在黑暗沼泽中噗噜冒泡的愤怒往前走，没多久就远远看到留生正站在街角处。一边想着还在啊，一边看也不看、招呼也不打的从他旁边擦身而过。他就默默的在我身后迈开脚步。

就在我拒绝他的第二天，走出家门，他就在附近等我。就算说了「非常抱歉，我真的不想再跟留生一起行动了」，他依旧每天都来。我没办法，尽管觉得抱歉，还是只能无视他。因为，不知道在哪里会被谁看见。我不想再经历那种事了。

天气阴沉沉的。厚厚的云层盖住了晴空，遮去太阳的光芒。整个世界没有光也没有影子，只有一片灰蒙蒙。

不跟留生说话已经过了一周。我跟以前一样，在学校总是一整天都不开口，眼神不跟任何人交会，心态稳定、不受打扰。

即使我看到他了也不说话，可不知道为什么，留生还是没有放弃，在我周遭出现。早上会稍微保持一个固定的距离跟在我身后，到学校也一直待在我视线范围边缘，回家时也跟之前一样跟着我到图书馆，什么都不做，就坐在离我五张桌子的地方。然后送我回家，看我进家门后，沉默离开。

总之一整天都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但这不代表我就会跟他说话。就只是在同一个空间里而已。

看到他的模样，我想起原本已经忘记的跟踪狂之谜。即便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可他似乎打定主意就这样跟着我。

不过，大概是因为我没有和留生互动，没有近距离对话吧，我变得不在意班上女生的眼光了。而班上女生像又和以前一样，把我归类在「虽然看得见但当看不见」的行列。

我得以再次回到「比空气还没存在感」的生活中。

「喂 —— 日本史小老师，把笔记发回去。」

老师的声音从教室后门传来，正在呆呆看着窗外的我回过神。日本史小老师是我。

我想回答是，但发现喉咙就像口渴的时候一样干涩，没办法顺利说出话来。

这么说起来，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没说话的呢，想一想，应该是从三天前的古典文学课上，被点名回答了「是形容动词」后，就没跟人说过话了。

家里的气氛变得比以前更差，爸爸在深夜十一、二点时喝得醉醺醺的回来，闹完立刻就睡，妈妈持续歇斯底里，会因一点小事就暴跳如雷。由于丢书的事情，我仍然不想跟她说话。姊姊补完习后便会关在自习室念书，也是不到十一点左右不会回来。

所以我在家也好、在学校也好都没开过口，也没有说话的必要。

没有留生就变成这个样子，我想。正因为他过去耐着性子，无数次跟不善言词的我对话，我才有办法出声。

在家、在学校都不讲话。这对过去的我而言明明应该是「普通的状态」，但不知为何，现在却莫名的觉得空虚。或许是因为跟留生一起度过，知道了与人来往、畅所欲言的快乐吧？

可我不想知道这种东西。如果不知道的话，我就能一如既往地像平静的水面一样安稳、宁静度日，一辈子这样就好了。但为什么，我现在会因此觉得非常非常空虚呢？

我跟着走廊上满满往体育馆方向的学生，呆呆地走着。左边被挤就往右偏，右边被挤回来就踉跄往左的我，就像是失去船橹、在大浪中无力飘摇的小船。

透过窗户看见的天空暗沉沉。盖满天空、低垂下来的浓灰色云朵，蓄积了满满的水分，沉重得似乎可以立刻坠落。

今天第六节课在体育馆有集会活动，好像是某个演讲。我在发呆没怎么在听班导说话，所以不清楚内容。

在挤满人的鞋垫上找到空档，我换上体育馆运动鞋，走了进去，找到自己班级的队伍坐在地上。留生一会也会来，如果我往前坐，他又会跟在后面吧？我叹了口气。

我不擅长面对全校性集会。班上同学已经看我的胎记看习惯了，但其他班级的人或是高年级生就会露骨的时不时往我这边看。其中有第一次看见我，一脸惊讶的瞪大眼睛，然后一直盯着我看的人。因此我总是尽可能的不引人注意的蜷缩起身体，蹲着把脸藏在栅栏似的发丝中。

我一边只用耳朵听着周围的喧嚣一边静静等待，打钟之后，喧嚣声音一下子静了下来。司仪老师拿着麦克风发下号令「大家一起，行礼」。我就这样低着头微微鞠躬。

「那个 —— 那么，我来介绍今天的讲师。」

大家啪啪拍手。似乎是麦克风交到讲师手上，喇叭里传出来的变成了年轻女性的声音。

「大家好，我是在『心理健康咨商中心』工作的临床心理师，我姓中村。平常在我们中心……。」

心理健康，这个词让我无意识的抬起眼。女性讲师身后降下投影幕，投影出今天的演讲题目「为了守护自己的生命」。我的胸口突然有种热烫的感觉。

「……我的工作，是像这样透过电话或面谈，听心里有烦恼的人说话并给予他们协助。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我工作时遇到的某位女孩的故事。首先，请大家读一下现在发下去的讲义。」

纸从前面传了过来。上面写的是一个叫做「A」的女孩的故事。

她自小和家人处不好，觉得自己可有可无。在学校交不到朋友所以陷入孤立，精神方面也逐渐不稳定起来。到哪里都没有容身之处，就在街上乱晃，交到坏朋友开始做坏事。

而后，最终因为她吞服大量安眠药、用美工刀割腕，反覆自杀未遂，所以透过学校转介连络上咨商中心的工作人员，进行心理咨商等协助。

读到一半，周围的学生纷纷「好可怕喔」的面面相觑，但我立刻觉得「这是我的故事」。我近乎疼痛的清楚明白少女A的心情。

「大家读完了吗？」

女性讲师静静地开口。宛如从深海中缓缓浮上似的，思考回到现实。

「A「同学最后……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带着哭音说。其他学生则像是受到打击似的发出感叹声。

「关于A「同学的故事，你觉得怎么样呢？」

讲师点了坐在最前排的学生问。

「我觉得如果死了一切就结束了，而且家人也会难过，所以不可以自杀。」

一个应该总是位处班级中心群体、给人开朗活泼印象的男生回答。他会在最前排，代表是学年委员长。

他平常都过着充实、富足的生活吧？我想。外表好看，头脑、个性一定也好，被家人所爱，被许多朋友围绕，幸福的生活着。他一定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孤独到想死的少女A是什么心情。

「是的，正是如此。」

讲师大幅度的点头。

「要是死了，一切就结束了。的确，讨厌的事情会消失，但另一方面，就连好事也会跟着消失。」

呵，我露出苦笑。这个人不知道啊，我想。

「在你们当中，也许有觉得想死、死了也无所谓的孩子。不过只有一件事希望你们能记得。」

我抬起眼，透过浏海的缝隙看着她。那是张即使悲伤的皱着眉，却仍然宛若充满慈爱微笑般的脸。

「现在不管有多少痛苦，只要活着，一定会有好事发生。世界非常大，离开学校这个小小生活圈后，外面有很宽广很宽广的世界。那边充满着令人期待、开心的事物。」

光听就觉得痛苦。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请不要忘记。你要是死了，会有人悲伤难过的，绝对有。你的家人、你的朋友、学校的老师，大家都会大受打击、为此哭泣，请不要让珍惜你的人难过。然后，一定有需要你的人，将来一定会在某个地方与你相遇。不可以自杀。要是你死了，有一天会与你相遇、应该被你拯救的那个人就太可怜了不是吗？所以你们不能死。」

放屁。我想出声反驳。

我抱膝埋头，拼命压抑着难解的心情。

为什么会觉得这么难以呼吸呢？

回家路上，我一边抬头看着已经重得不堪负荷开始滴雨的乌云，一边思考。

虽然过去就是如此，但最近比之前更痛苦了，痛苦得无以复加。在家窝在自己房间里也好，在教室角落看书也好，心情总是不能平静。明明过去只要降低存在感，塞住耳朵、闭上嘴巴，就像身处坚硬紧闭的贝壳中，不受外界的任何刺激，能够安安静静地活着。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没办法好好呼吸，像是要一直索求氧气似的感觉。

少女A的故事不断在我脑中盘旋。和家人不亲、没有朋友、对任何人而言都没有存在必要性的她，因此觉得死了也无所谓。觉得想死、觉得死了比较好。我深切的了解她的心情。

我也一样。最近常觉得自己其实没有活着的意义。并不是因为感伤所以这样觉得，而是客观认为。

而且，我接下来不管活多久，大概也都是一样的。变成了大人也好、变成了老奶奶也好，都无法改变我没有存在价值这件事。

就算现在立刻去死我也一点都不后悔，我死了也不会有人会觉得困扰。

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没有存在的价值，没有活着的意义。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她也一定和我一样。

那时候，在知道她自杀的学生们同情与怜悯的声音漩涡中，只有我一个抱持着不一样的感情。那是强烈的同感。

当然我觉得她过世了好可怜，但与此同时，也被一种醒悟的感觉包围，「对了，我其实也可以选择自杀」。

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活在比一般人严苛的环境里，而且，可以对此感到悲伤与绝望。

讲师说「继续活着一定有好事发生」的声音在我耳边浮现。她为什么能说得这么斩钉截铁呢？真是有够无知、有够粗神经的。这世上明明有很多一辈子不幸，就这样死去的人。那个人对我、看到我这张脸，也能面对面说出「总会有好事在你身上发生」吗？

而且，就算哪天真有期待、开心的事情找上门，对痛苦到现在就想寻死的人而言，一点帮助都没有。怎么会觉得「因为总有一天会有好事发生，所以现在虽然痛苦但要忍耐」呢？如果是能为日后造访的「好事」忍耐的痛苦，就不这么痛苦了。

总之我想从现在的痛苦中逃开。想做点什么去面对现在下着的倾盆大雨。用「总有一天会放晴，所以现在不管淋得多湿都没关系」来安慰因被大雨淋湿而发抖的人，是行不通的。

我要是死了，没有任何人会为我悲伤。我没有任何往来亲密的朋友。爸爸、妈妈跟姊姊，也会因家族之耻的我死去而欢喜，绝不会感到一丝丝难过。

像我这样的人对谁而言都可有可无。何况是拯救别人，更是不可能。

那个什么讲师明明不清楚不受眷顾之人的心情，每天过着满足丰饶、幸福的日子，少在那边用一副理解的口吻说话。我知道自己非常气她，无处宣泄的激烈感情，在心中疯狂回旋。

我握紧伞柄，低着头继续机械性的移动脚步。不知不觉间到了车站，我便顺着人潮往剪票口移动。

这时，我被一个从斜后方以极快速度跑来的上班族撞到，冲力让我脚下踉跄，没办法重新站稳，就这样倒在地上。

车站剪票口前铺设的磁砖，因许多沾在鞋底上带进来的雨水，整片都变成又湿又滑。摔了一大跤的我，裙子、脚、袜子，当然都全湿了。寒意从脚下缓缓往上爬。

我就这样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眼前数不清的如织行人。

明明就有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看我。我就像是身处被看不见的界线所包围的地方，活在跟他们在不同次元的人类。

空气变得稀薄，我反覆轻浅的呼吸。即使如此，呼吸也一点都无法解除我的痛苦。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膜内侧回荡，非常刺耳。

谁都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对任何人而言都可有可无。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既没有存在的价值，也没有活着的意义。

这样的话，没关系，我这种人，已经 —— 。

「千花。」

突然落下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我缓缓环视左右。眼前看见的，是留生。

「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的思考一下子回到现实，脑子没有跟上。

站在我身边的他，不管自己的裤子会弄湿，毫不犹豫地单膝触地，凑上来看着我。

「跌倒了吗？有没有受伤？」

我钝钝的脑子里，想的是好久没有听到留生的声音了。

「……没事。只是没站稳坐在地上而已，也没有受伤。」

我喃喃自语般回答后，他笑着说「太好了」。

深深、深深的海底里，照进一束光。我被这样的幻觉包围。

「这边很危险，先移动到别处吧，能站起来吗？」

「……嗯。」

我靠着留生扶持缓缓站了起来，就这样被他领着，走到没有人潮的公共电话旁。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他温柔的微笑着说。

我心中汹涌的波涛平息，脑中纠结成一团的丝线解开，胸中感动得温暖起来。

「……为什么？」

我沙哑的声音从唇间流泄而出。

「留生你，为什么，要跟着我这种人呢，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我几乎是在无意识之间问出口的。

虽然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但说不出口的疑问。从第一次和留生见面开始，他就一直在我附近没有离开，还对我这种人温柔微笑以待。我从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

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在意，宛如透明人的我，只有他发现、跟我说话。我衷心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留生要待在我身边……？」

我像是从浏海的缝隙中偷看他似的抬头看他。想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答案，混杂着紧张与期待，心情复杂。

留生出乎意料似的微微睁大眼睛，然后缓缓眨了三下。

「那是……」

才要说就语塞。微微垂着眼，一副思考的样子之后，他再度抬起眼来缓缓开口。我压抑着加速的心跳等待着答案。

「……因为义务。」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他说的是义务吧，我没听错吧？

我完全没想过他会回我这个词，哑口无言的凝视着他。

「……义、义务……？」

「对，义务。因为我有保护你的义务。」

我一下血气上涌、怒火燃烧，心脏因不愉快的感觉而重重跳动。

什么鬼？这没说出口的喊叫在我心中奔腾。所谓义务指的是什么？其实根本不想和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某个理由，所以义务性的留在我身边？我不懂是什么意思。

大受打击的事实，让我自嘲的笑了。是的，在我心中某处期待着，期待着他回答是因为对我抱有好感这样的答案。

也太自以为是了啊，我。以为会听到「因为喜欢你所以跟着你」的答案吗？愚蠢到好笑。为什么能期待有人会喜欢我呢？

我沮丧得无以复加。已经抬不起头来了。我不想让他看见我那因严重会错意而骄傲的脸。

「千花……？你怎么了？」

留生的手轻轻地搭上我的肩，我反射性的拨开。

「够了。」

我就这样低着头开口。

「不要再接近我了。我不知道所谓的义务是指什么，但请你以后也不要跟着我跑。真的不要，我不行了，感觉很差。」

我尽可能最大限度的使用自己所知的语汇，挑伤人的话说。

我不希望他再与我有接触，我不想再期待了。没想到期待落空，会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

周末总是忧郁的。爸爸休假在家，大吼大骂的声音白天就会响彻全家。妈妈被爸爸骂之后心情很差，到处迁怒。留在家里并非明智之举。

因此我准备去平常去的图书馆，不过今天是休息日，所以我不管去哪里都很难喘口气。而且进入黄金周假期后外面应该到处都是人，感觉也不能轻松愉快的出去闲晃。

楼下传来爸爸一如往常的咆哮声。妈妈一边刻意弄出响亮的声音一边洗碗。

脑中疯狂回旋的声音让我思考一片混乱。吵死了吵死了，脑子像要坏掉了。

我无法忍受，没办法待在这里了，从家里跑了出去。在路上随意乱走。

到底过了多久呢？回过神来时，我已经走到几乎没来过的区域了。虽然有几次曾坐车经过，但自己走过来的话倒还是头一遭。

在我旁徨无措地在路上随意走的时候，经过了一家小小的照相馆，看见倒映在装饰着示范照片橱窗玻璃上的自己。身穿松垮垮的家居服，脚穿凉鞋，没拿包包，连钱包或手机都没有带，在大白天的街上，是相当怪异的模样。

附近人虽不多，但还是有几个人经过。就这样待着说不定会引人注意，我想，去人多的地方应该就没事了吧？于是迈步往听得见车声的地方走去。

走了一会，到了人多的地方。这么多的人，即使有少数穿着打扮不自然的人，反而不容易被注意到。

我在挂了公休日牌子的店前，抱膝坐下。从浏海的缝隙当中看着眼前经过的人车，心情像在水槽底部观察玻璃另一端熙熙攘攘的人类活动的金鱼。

就在我呆呆等待时间流逝的时候，太阳西斜的角度变小，街上开始染上淡淡的黄色。忽然觉得肚子饿，这才注意到我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什么都没有吃。

这么说起来，以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啊，我想；想起和留生初遇那晚的事。

在冬季的雨夜里，闪亮的水滴彷佛流星一般坠落，我在公园的一隅因寒冷与饥饿蜷缩着，忽然注意到有一把遮雨的塑胶伞，抬头一看，好看得犹如梦一般的陌生男子正看着我微笑。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他却说了「终于找到你了」、「我来晚了，抱歉」这种不明所以的话。有点毛骨悚然，不过留生是第一个对在黑暗中淋了这么长时间的雨、因全身湿淋淋而生寒的我温柔微笑的人。我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担心我，但他对我而言是唯一救赎的光这件事，的确是事实。

即使如此，我仍为了伤害留生而刻意说一些难听话、绝决地远离。那天之后，他没有再靠近我。尽管时不时会感觉到他的视线，但没有找我说话，也没有追到我看得见的范围里来。

像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不过这是我自作自受。

自以为是的期待，自以为是的得意忘形，自以为是的觉得被背叛的我，是有责任的。

明明是自己有错在先，还单方面伤害了他，我真是有够自私。

想见他，我想。想道歉，去见他吧。我是第一次对其他人有这样的想法。

我站起身，迈开步伐。可不晓得该往哪里去。这里对我而言是相当陌生的街区，更何况我也不知道留生在哪里，只能沉默地一直往前走。

然后，在脚都没感觉的时候，我注意到自己走到了一个好像见过的地方。无数高到抬头都看不见顶的树木伫立着。我不记得我来过，但不知道为什么有印象。

是小时候来过呢，还是看过电视、照片呢？尽管记忆模糊，不过却有种非常怀念的感觉。

过了一会，我注意到这是通往湖之森的入口。我应该没有来过。但有某个东西牵动着我的心弦。

我觉得不可思议，左右环顾，在大约一百公尺左右的前方，发现一条应该是通往森林深处的路。

就在我呆呆望着路的时候，注意到有个人影从那一头走过来。我定睛一看，从鲜亮得宛如沾了水似的黑发和纤细的身材看，立刻就知道了。是留生。他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只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这种简单的服装。

这真是奇迹，我想。碰巧遇到了想要见的人。

但是，我虽然想要开口打招呼，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绑住了似的发不出声。是因为他散发出的感觉和平常不同。

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留生，露出非常惊慌、绝望的表情。走路的方式也跟平常缓步慢行不同，像在赶什么似的走得很快。

结果我就这样没有出声，只能看着他消失在森林深处。

我思考了一会，鼓起勇气迈开步伐。我第一次踏进从出生伊始就理所当然般在我附近，可却连走近都没有过的湖之森。

高得要抬头看的树梢遮去了开始倾斜的阳光，森林中幽暗得让人心惊。周边飘散的空气比外面的温度稍低，有种洁净无瑕的感觉。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背脊发凉。即使觉得不对劲，我还是踩着碎石子，沿着留生走的路前进。

走了一会，发现独自站着的留生。他的对面似乎是湖，有种水面反射着光的感觉。想着这次要出声打招呼，我走向留生。不过在能看见他表情的位置时，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他面向湖面伫立，祈祷似地闭上眼睛。那张侧脸非常认真，不是个适合出声搭话的气氛。

说不定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知道了他不愿意让人知道的事。我注意到这点，一下子觉得恐怖起来。

我放轻脚步声离开现场，之后便一口气冲出去，将湖之森远远抛在脑后。

第一卷 6 你朝我伸出的手

—— 如果你的眼睛看不见，我就给你我的眼睛。

☂

第二天天气很糟。一大早大雨就下个不停，雨大到宛如整个世界都泡在水里似的。

我从窗帘缝隙往外看，街上暗到看不出是大白天。就算点了灯，房间的角落还是幽暗的。

雨声充满整个空间，像是瀑布的奔腾水声。到处都是哗啦啦的声音，反而什么都听不见的感觉。我在喧嚣的寂静中，呆呆地看着摊开的教科书，心情就像沉在湖底似的。

我的书已经被丢光了，无书可读，所以就把日本史教科书当课外读物摊开，但完全无法集中精神。昨天留生的模样立刻浮现在眼前。

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不知道是第几次陷入思考，想转换心情喝口水，便下到一楼。

就在要打开连接厨房的门时，传来有东西摔破的声音，突如其来划破雨声的寂静。接着是爸爸大骂的声音。

就在我想着啊啊，又来了的同时，心却异常般的平静无波，下意识屏住呼吸。

我缓缓看去，爸爸瘫坐在客厅沙发上、红着一张脸瞪着妈妈的模样映入眼帘。

「为什么成绩这么差！你有好好在管小孩吗？女儿成绩差成这样，我会被人怎么想！？」

成绩差，听见这个词时，我立刻察觉到爸爸是在讲我。我在最糟糕的时间点过来了。

要是在家里也能跟在学校一样，当个透明人就好了。要是家人都不会注意到我的话，我就不会被骂、被斥责、被当白痴就过去了。

「为什么你跟千花都只会让我丢脸？能给我长脸的就只有百花而已！」

爸爸非常生气的说。妈妈跪坐在爸爸眼前，反覆地说着「对不起」。

「为什么千花跟百花差这么多，跟我也完全不像。我以前就猜想过，她八成是你外遇生下来的小孩！不然解释不通，我不觉得她是我的女儿。」

咦？我瞬间想出声。以前从未听过这种话，心脏因讨厌的感觉而狂跳，冒出冷汗。我不自主吞了口口水，喉咙发出的咕咚声，在耳朵深处异常响亮。

「而且，生下来就带着这么丑的胎记，连带出去都觉得丢脸。一定是你怀孕期间做了什么对胎儿不好的事情吧？」

不能再听下去了，我心中的警戒信号闪烁。我设法移动宛如沉在泥沼当中的沉重身体，想离开现场。

可是，妈妈从一直开着的门的缝隙发现了我。她的脸瞬间愤怒扭曲，迅雷不及掩耳的站起身迅速跑过来。

「你在偷听什么啊！」

「……抱歉，我是碰巧，」

「啰嗦！不要每次都找借口！」

彷佛刺穿耳朵的尖锐声音打断我的话。我不是找借口，只是说明事实而已，为什么这么生气呢？我咬着唇回望着妈妈，她的脸一下子染上怒意。

「什么啊，这算什么啊，这种眼神……！」

啊，我回过神来时耳光已经飞过来了，脸上一阵热，刚好就在胎记的位置。力道让我脚下踉跄了一下，抚着右颊。

我呼地吐气，等待冲击力过去。妈妈下手比平常重，捱打的脸颊内侧和牙齿深处都阵阵刺痛。

「你！是不是把妈妈当笑话看！」

我低着头忍受疼痛，头上歇斯底里的声音不停落下。

「说什么夫妻相处不睦离婚就好了，你是在嘲笑我吧！？」

下一个瞬间，耳朵附近又是一记耳光。晚了一点，疼痛来袭。

「明明都是你害的！」

发狂似的拳头、耳光从左右两边招呼过来，我便抱着头蹲下。即使如此，妈妈的声音跟手都没有停下来。

「都是因为你，我跟那个人才变得这么奇怪！」

虽然在等待暴风雨过去，但我拼命不让自己把妈妈吼叫的内容听进去。可接连而来的话语，不知道为什么清清楚楚传进我的耳中，贯穿头部正中央似的直击内心。

「都是因为你这家伙出生了……！！」

我脑中有一个什么东西切断的声音。

从某个地方传来啊啊，我受够了的声音。我抱着头，手开始不住地颤抖。

这时候，传来有人从楼上走下来的声音。是姊姊。感觉她站到了我身边，我稍微抬起头。

「等一下，妈妈，你在做什么？我在楼上挂着耳机都听得见声音喔。」

姊姊像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似的冷静地开口。然后看向我。看见我的脸，她形状美丽的唇小声地说。

「……做得太过头了。」

妈妈有点退缩的收了手。我眼角余光确认到这一点，反射性的站起来，就这样往玄关跑去。

「等一下，千花！！」

姊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我这时候已经从玄关大门冲进豪雨当中。

雨大到出了家门的瞬间就从头到脚湿透。我一边全身顶着如同瀑布般听起来十分嘈杂的雨声一边跑。

—— 「都是因为你这家伙出生了」。妈妈的叫骂声在我耳中回荡。

确实我已经想过很多遍「要是没出生就好了」。长得这么丑，没被生下来会比较幸福。

但是，这种话实际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比想像中的还不能忍受。而且，说这话的是生下我的母亲。简直像最后通牒似的。

被雨淋湿的头发贴在太阳穴、脸颊、脖子上，衣服附着在身体肌肤上，非常不舒服。雨直接打在脸上，我眯着眼睛跑，水滴聚集在睫毛上渗进眼睛。

我的头跟心都湿透，不舒服到想吐。爸爸跟妈妈的话接连不断出现在脑海中，让我的心刺痛不已。

我怎么会生成这个样子？明明就有外表、性格、能力、家人、朋友都拥有的幸福之人，我却一个都没有。为什么只有我这么辛苦呢？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坏事吧？不这么想的话无法解释。

若至少家人还能接受我这样的人还好，但连那些人都不认可我，骂我丢他们的脸。

如果是这样的话，没有出生过就好了。如果是这种人生的话，我想早点结束。明明这么痛苦，不知道为什么必须忍耐。

明明死了就会轻松的 —— 。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走，注意到时已来到了公园前。我因自己的行动惊讶得停下脚步。

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呢？我明明什么都没想的，为什么？

我哑口无言地看着因雨而泛起雾气的游乐器材，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人。几乎要跳起来似的吓了一大跳，身体大幅颤抖。

我转过头，是留生。一把塑胶伞递给了我，雨打在肌肤上的寒意消失了。相反的，一瞬间变成他淋得全身湿透。

在啪答啪答打在雨伞上的雨声当中，我们两个沉默着互相望着彼此。留生微微皱着眉，露出某种悲伤的表情。

「……为什么？」

我没有说完的问句，留生以微笑回答。

这时候我突然涌起「被这个笑容给骗了」的念头。因为他用这种温柔的表情对我笑，让我自以为是的犯下了愚蠢的错误。我明确感受到就像是渴望人的温柔似的，胸口揪紧了的痛苦。

像笨蛋一样，丢脸、想死。

留生说「千花」，把手搭在我肩上。我拨开他的手，大喊。

「……别管我！」

我丢下吓了一跳的他，再度跑了出去。没有目的地。哪里都可以，只要能一下子就死去的地方，哪里都可以。

我为了要甩开追上来的留生，刻意转弯、走小路、跑进人多的地方。就在我几次回头确认的时候，不知不觉间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我放下心来，稍微放缓速度。

走到了铁轨沿线的路上，虽然想过要不要卧轨，但外头有高高的铁丝网，看起来无法轻松进入，加上想到会给很多人造成困扰，于是就这样走过。

其他的我只想到上吊、烧炭或吃安眠药这些，不管哪一种都得买齐寻死所需的物品，做好准备，需要时间与金钱。现在的我不管哪一项都没有。

我一边想要怎么做才能早一点简单的结束生命一边盲目的往前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到了湖之森前面。

就是这里了，我想。我几乎是无意识地，朝着森林深处跑去。

有头顶上的树梢遮掩，打在我身上的雨稍微弱了点。我气喘吁吁地跑在昏暗的路上。

跑一会后碰到树木与树木间没有遮蔽的地方，我再度被雨水包围，微温的雨水打在因全身湿透而遍体生寒的身体上，奇妙的舒服。

我眼前开展的，是被浓密绿意围绕的美丽大湖。现在雨打在水面上，浮现出无数纤细的波纹。

我沐浴在大雨当中，坚定地觉得这就是适合我寻死的地方了。要死只能趁现在。

反正我活在世上也没有意义，趁早结束生命一定比较好。这么一来就不会再难过，也不用再尝到想吐的痛苦与烦闷的悲伤。可以不再受伤，也可以不用觉得人生绝望。这是很幸福的事。

活到现在，我从没有衷心觉得幸福过。就算有稍微开心点、愉快点的事情，一见到镜子里的自己就像被泼了冷水似的认清现实，喜悦与快乐瞬间消失。

正如某人所说，我的人生在长了这张脸的同时就结束了。如果只是毫无意义的平淡度日，不如早点结束生命。这么一来就能转生，下辈子应该能有张没有胎记的美丽脸庞吧？

做好了寻死的心理准备后，我的心平静得不可思议。非但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终于能终结痛苦，高兴得发抖。

我朝着倒映出雨天天空的湖面，缓缓踏出脚步。站在水边，背对湖泊。这么一来，一定能结束生命。

那么，走吧。

我仰望天空，感觉着雨水从高高的天空落下打在身上，往地上用力一踢。

就是这个时候。从视野的正中间，出现一把轻飘飘浮在空中的塑胶伞。伞就这样融化在天空中。留生，我的嘴唇自顾自地动了。

与此同时，我被水包围，大量的泡沫贴着我全身。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往湖底沉。

下一个瞬间，像是要割裂水中满满的白色泡沫似的，一个白与黑的块垒跳了进来。

一切看起来都是慢动作。留生像从天而降的天使，朝我游过来。他身上的泡沫，宛如翅膀一般大幅挥动。

注意到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被他完全环在双臂之中。被紧紧抱住之后，我的手腕被用力抓住，一口气拉了上去。

从水里看见的湖面，是不可思议的澄澈蓝色。

我的脸出了水面的瞬间，本能的大口呼吸。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认识到自己这么渴望空气。

留生即使不住咳嗽，还是拼命抓着我的手，把我带到水边。他的力道强到指甲宛如要嵌进肉里，用力握住我的手腕。原来他力气这么大啊，我不合时宜地想。

吸了水变得沉甸甸的衣服麻烦得很，我们两个勉强上了岸。

我只在水里待了几十秒，就呼吸困难到难以置信，颤抖着肩膀好几次、好几次地大口吸气。身旁的留生也一样大口喘气。

过了一会，当呼吸平稳下来的时候，他湿透的脸缓缓转向我。在我说话之前，他突然探出身，把我紧紧抱住。

「……不可以，千花。」

痛苦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

「你不能这样……。」

我因想拨开留生的手站起来而挣扎，结果反而被他抱得更紧。

「不可以，不要，拜托你。」

他非常害怕的样子，颤着声音，着了魔似的无数次反覆说着。

我直觉若不这么说的话他大概不会放开我，就小声地说「嗯，我知道了，知道了啦」。过了一会，我身上的禁锢缓缓松开。

呼吸还有一点乱，所以我们沉默地面对面。在我觉得快被沉默吞噬的时候，留生忽然开口。

「 —— 你想死吗？」

微弱的声音。低垂的睫毛上还积着透明的水滴。他缓缓眨眼，一颗水珠随之滴落。

我呆呆地回答「嗯」。

「……我已经，很累了。」

话语从唇瓣间落下。话说出口后，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啊啊，我好累啊。

「为什么？是什么让千花这么痛苦？」

留生的表情没了平常的笑容，而是悲伤的扭曲着。我觉得不能对这样的表情撒谎，便诚实地回答「全部」。

「全部、全部，都好讨厌……。」

话一说出口，我的泪水像溃堤似地夺眶而出。没办法承受，像丢到留生身上似地一口气把自己的心情吐露出来。

家人们都讨厌我。爸爸总是醉醺醺地大吼大骂，只赞美、疼爱姊姊，不把我跟妈妈当一回事。妈妈无法违逆爸爸，无论爸爸如何破口大骂都默默忍受，之后迁怒到我身上。姊姊非常优秀、可爱、开朗，和我完全相反，所以讨厌有我这种妹妹。

然后我一出生就带着这个丑陋的胎记，所以讨厌看见自己的脸，也讨厌别人看我的脸，无法抬头挺胸地活着。所以没办法交到朋友，不被任何人重视也不被人所爱。这么空虚的人生，如果只能痛苦的终结，不如早点自我了断，所以想寻死。

我没有跟任何人、连和家人都没说过的想法，全部、全部都说出来了。我也讨厌被人知道我在意胎记而同情我，所以对谁都说不出口。但是，我真的，很讨厌自己的脸。从我懂事开始，我就一直希望这张脸能消失。我这辈子都在诅咒自己的脸。

留生像是说话、呼吸、连眨眼都忘记了似地，一动不动地听着我感情用事、乱七八糟的话。

稍微冷静一点后，我降低语调，继续说下去。

「……之前，不是有过演讲吗？在体育馆，听一个自杀女孩的故事。」

留生微微点头，我抱膝而坐。

「那个演讲的人不是说了……她说，继续活着一定会有好事发生，所以不能寻死，如果死了会有人伤心，所以不能寻死，一定有人需要你，所以不能寻死。」

他再度用力的点头。

「听了那些话，我真的非常火大。就算这么说，也不会有继续活着的希望啊。不会有人需要像我这种愚蠢阴沉的丑人，我这种人没有存在的价值，也没有存在的意义。我好生气，一点都不懂我们这种人的心情，不要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啊。」

一想起那些话，我心里就涌起怒意。我知道她很努力的想阻止别人自杀，但我反而有种神经被踩爆的感觉。

活着会有开心的事、愉快的事、被人需要、死了会有人难过，是只有运气好的人、被选上的人才有。

不是这类人的话，只会遇到辛酸、悲伤、痛苦的事情，不可能被任何人需要。

「我这种人不会被任何人需要，我死了也不会有人难过，反而家人会觉得包袱消失松了口气。我自己都讨厌自己，像我这种一点用都没有，只会带给人困扰招人讨厌的人，没有活着的意义，早点死了比较好。」

我全部倾吐出来了。把宛如囤积多年的沉淀物般泥泞不堪的感情倒出去，我的心已经空荡荡的了。

呼地吸了一口气时，留生叹息似地低语「不是的」。我看向旁边。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留生的眼眶里带着泪。我吓了一大跳，发出「唉」的声音；为什么他在哭呢。

留生缓缓转头看向哑口无言的我，因泪珠而斑斓的美丽眼睛直直看着我。

「你可以继续活着。」

留生咬着牙说。

「就算真的不被任何人需要，也可以继续活着的。什么忙都帮不上也好，比如被世界中的人所嫌弃也好，一整天都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也好，孑然一身的人也好，连爸妈都不疼爱的孩子也好，自己不在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也好，死了也没有人会为此悲伤也好，都可以继续活着。」

听见意料之外的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是每个人都会被爱、被人所需要这种轻巧的漂亮话，我已经听很多次了。但是，不被需要的人也能继续活着，我是第一次听到。

「因为人并不是为了帮助别人、让别人开心而生的，是为了自己而活的。在这个前提上或许能帮到其他人的忙，但首先要为了自己而活。」

留生的语气充满肯定。

「人即使没有存在的价值，不被人需要，也可以继续活着。因为存在价值是他人赋予的东西，但生存意义却是从自己心里涌现的东西。你的生存意义不需要别人认同，活下去不需要什么许可。」

他完全没有移开视线的继续说，是一种直直刺进内心深处似的，非常认真的眼神。像是要用自己的话以某种方式影响我似的。

「我不觉得『因为有人会难过，所以生命很重要』喔，没有人会难过的孤独之人的命，怎么想也是很重要的吧？如果有人说因为那个人没有家人、没有恋人、没有朋友所以可以去死，会觉得很奇怪吧？」

听他这么一说，我也慢慢有这种感觉了。

真不可思议。那么疯狂的情绪，沉入深深、深深绝望之渊中的心，越听留生的声音，越是惊人的渐渐变得平静稳定。

「我虽然也不觉得『生存意义』有什么不得了，但如果有这种东西的话，我觉得在出生的瞬间开始就有。人诞生到这个世界的同时，就有了那个人的容身之处，赋予生存意义。不管发生了什么，出现什么变化，容身之处也好意义也好，都不会被别人夺走。活着这件事，就是这样继续活着。」

我把一切负面感情说出来后空荡荡的心，因为留生宛如发出白色淡淡光芒般的温柔话语，慢慢的被填满。

我忽然有种心里某个地方放松了的感觉，注意到的时候，视野里已经泛起泪光。

「你真的，真的想寻死吗？为什么会想寻死呢？」

留生单刀直入的问。没能立刻回答，我缓缓眨眼，回望着他。

「如果想寻死的话，那真的是『自己为了自己』才想寻死的吗？」

我吓了一跳，屏住呼吸。这是我没有想过的视角。

「如果活出自己的人生，觉得已经够本了，想做的事情全部都做完、人生目的已经达成了，已经能很明确的说没有遗憾，因此说想寻死的话，我觉得自己降下自己人生的帷幕也无妨。但是，如果不是这样，是觉得他人看来没有生存意义、没有存在价值、不被别人需要、对别人没有帮助这种他人给予的评价中想寻死的话，我觉得没有比这个更可惜的事情了。如果你自己有某个活下来的目的、想做的事情的话，一定是活着比较好。你还活着，也就是说那里仍然有你生命的容身之处。」

他的话，让我轻轻地按住自己的胸口。

我生命的容身之处，我生存的意义，就在这里。不是别人给我的容身之处，而是我活着所以有的容身之处。

「如果你不是因为你自己而想寻死的话，可以继续活着。如果你想活着的话，可以继续活着。可以不要在意其他人的继续活着。」

很像不在意周围的眼光，不被别人的意见左右的留生会说的话。

我想继续活着吗？我想的尽是寻死，从来没有想过我是不是想活。

在我没办法立刻回答而陷入沉默时，留生一下露出笑容。

「千花之前说过的啊。」

我眨眨眼后反问「什么？」。

「在图书馆里，你跟我说过每天有两百本书出版，世界上有一亿本书对不对？我非常感谢那些话，所以记得很清楚。」

这么说起来的确说过，我想起以前的事。

留生不知为何似乎非常开心的笑着说。

「那时候，千花是这么说的吧？一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书，就有点期待。一想到千花的生活从此以后有了期待的事，我非常开心。」

「……为什么留生会开心呢……？」

我有点害羞，说了讨人厌的话，但他笑着反覆地说「我很高兴」。

我把下腭靠在膝盖上想着。关于还不知道、还没有遇见、还没有读过的书。

这么一想，我想起来下个月我喜欢的作家要出新书了，然后，也想到有几个想继续追的系列作品，脑中也闪过还没大结局的漫画跟电视剧。

至此，我第一次发现，或许我并不想死。只是不被他人所爱、不被人需要的辛酸太强烈，但却不能说是自己的人生已经没有牵绊、可以寻死。

「这样啊……我，或许，不想死吧。」

我觉得一切都清晰起来了。我不是想寻死，而是觉得活着很痛苦。觉得活着很痛苦只能寻死。

可是，并非只有痛苦。即使是这样的我，其实也还是有期待的事物。

想到或许我不是非死不可，我甚至觉得松了口气。

我曾经觉得自己的存在毫无意义、没有价值，死了比较好。但是，不该是由他人的看法来决定自己的生命。

「……嗯，是啊。我并不想死。」

我小声地一说，心变得轻松起来。是托了留生的福，才让我有这种感觉。

我莫名想放声大哭，从心底涌起泪水的感觉。但我拼命鼓励自己必须要先道谢而看向旁边时，瞬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大颗的泪珠从他漂亮的双眼中，点点落下。

「唉……留生……？」

因为他哭得太过，我吓了一跳，眼泪瞬间收了回去。

「你还好吗……？」

我小心翼翼地问，留生咬着唇，用带着哭音的声音说。

「……太好了。」

他发自内心放下心来似的低语。

「太好了……这么一来，我，已经……。」

接下来的话因为他的声音太哑，我没有听清。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只能默默地轻抚他的背。

没多久后，我觉得刚刚还执意寻死的我跟安慰阻止我寻死的他实在奇怪，噗哧笑了出来。注意到这个的留生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和我一样笑了。

在无人森林深处的湖边，倏地响起我们的笑声，有种天空一下子放晴感觉的我抬起头，留生也一样抬头望向天空。

不知不觉间雨停了，厚厚的灰色云朵随风而逝。然后，从云隙间射出的光芒，割裂雨后的天空。

太阳从云隙间探出头，耀眼的阳光照亮整个世界。残留在浓密的绿色植物与脚下花草上的无数水滴，一颗一颗沐浴在光亮中，发出纯白的光辉，宛如钻石散落一地般。

夕阳时分的太阳光带着红，整片天空交错着水蓝色与浅粉色宛如大理石般的花纹，平静无波的湖面宛如镜面般，清楚地倒映出天空的模样，看起来就像两倍的天空似地的。

一看脚下，湖水惊人的通透，连底部的小石头都能看得见。浮在湖面的枝叶影子，在染上浅蓝与淡淡黄绿色的水底上反射出蓝色。

「好美啊……。」

我不由得低语，旁边的留生点点头。

「……留生，谢谢你。」

莫名觉得害羞，我看着倒映着鲜亮天空的湖面说。留生回「不客气」后看着我。残留的泪水沐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感觉世界一下子明亮起来。我有点肮脏又阴暗的世界，因为他的一番话，确确实实地开始蕴含着光亮。

这之后，觉得立刻就说「那我们回家吧」很奇怪，而且也有种遗憾的感觉，因此两人不约而同在湖畔并肩而坐。安静地眺望着缓缓变化的天空，以及如镜般倒映着景色的湖面。

可能是放松下来，我忽然觉得冷，背脊微微发抖。留生发现什么似的看着我，然后像想起什么事似的说「对了」。

「等我一下。」

他说完就慢慢的站起来，啪答啪答往森林的方向跑去。路上捡起了塑胶伞，带回看起来像是被丢下、翻倒在地上的运动背包。

「特意拿来的，结果忘了。」

他从里头拿出某样东西，在我眼前蹲跪下来。

是什么啊，轻轻盖在好奇的我头上的，是浴巾。他就这样唰唰地擦拭我湿透的头发。上一次有人帮我擦头发，是已经没什么记忆的小时候了。

「……好厉害，准备得真齐全。」

我一边觉得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乖乖让他擦，一边想隐瞒害羞似地说说话，留生觉得有趣地笑着说「对吧」。

周到得像是知道我今天会有所行动似的，我想。而后又觉得这不可能。

他用擦过我头发的毛巾也擦擦自己的头发，然后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再拿出一条毛巾把我整个人裹了进去。一条干毛巾，让我湿透的身体一下子暖和起来。

我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无条件的温柔以待，连心都暖呼呼的。

「谢谢。」

我嗫嚅着说，留生衷心高兴似的对我微笑。

「不冷吗？」

「嗯，完全不。留生没事吗？」

「没事喔，我怎么说都是男生嘛。」

我虽然从他身上感觉不到什么阳刚之气，但想起他刚刚强而有力地把我从水里拉上来的模样，我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

我裹着毛巾抱膝而坐，尴尬地看向湖面。转眼间太阳下山，湖面上的蓝天颜色已经变得很深。东方天空更是已有浓浓的夜色，星星开始点点闪烁。

这么说起来，和留生相遇的那一天，落下的雨滴看起来也像流星。我一边想一边眺望着夜空，身旁的他突然说「今天啊」。

「是星辰坠落的日子。」

宛如读心般的话让我吓得转过头去，留生笑了。

「是流星雨喔。」

他的话，让我想起之前电视新闻播报过「黄金周能观测到水瓶座η流星雨」。

「这样啊。今天已经看得见了吗？」

被浓密绿意围绕的湖泊周围，因为树林遮蔽，街道上的灯光照不过来，所以很多人来这里拍星空。说不定在这里可以看到流星。

「好想看看喔，流星。」

我不由得低语，留生盯着我看说「要不要去看？」。

只是我一个无意识、一时兴起的话，但他回答我时，突然变得非常真实。

对啊，如果我想的话就能看见。有种心里豁然开朗的感觉。

「……想看！我还没看过流星！」

留生笑着说「这样呀」。

「在这里等的话，一定能看见。」

嗯，我点点头。而后满心期待地看向夜空。

但是，虽然我雀跃地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的流星，寂静不已的天空却没什么变化。是因为西边天空还亮着吧。

「不会这么快就掉下来的啦。」

留生觉得有趣地说。

「说得也是……。」

「还没有到流星雨的高峰期，所以我想今天应该不会有很多流星，耐心等待吧。」

嗯，我点点头，之后抱膝坐着，再度仰望天空。即使如此，流星果然没有出现，看来真的会变成长期抗战。

「……好闲喔。」

沉默并肩坐着，只是直勾勾的抬头看夜空，总觉得诡异，我不由得开口。

「那，我们一边聊点什么一边等吧。」

「聊天……。」

是我不擅长的领域。但也只能这样了，我想。

「千花，说点什么吧。」

「唉唉 —— 为什么是我？」

我低眉看着留生。

「我想听千花的故事。」

他笑着说。想要听我的故事什么的，留生果然有点奇怪。

「但是，我没办法说什么有趣的话唷。」

「这样的话，也可以问问题啊。」

「问留生问题？那么……啊，留生平常在家都做些什么？」

我一脸好奇的歪头托腮。

「嗯 —— 没特别做什么……啊，最近，我一直在写故事。」

故事，我不由得重复他的话，之后想起来。

「啊啊，那个作业吗？我也得写了啊。留生赶得上交作业的日子吗？」

「我已经写完了。」

他干脆的回答，我不由得大动作看向旁边的他。

「唉，已经写完了？那，我想看！」

「上午在图书馆写，所以我现在带在身上。」

「唉，真的吗？我可以看吗？啊，但要是读了，说不定会漏看流星……。」

而后留生用力的点点头说「没关系」。

「我念出来，千花一边看天空一边听就好。」

「可是，这样留生就看不到了呀。」

「我没关系。我已经看过好几次了，也随时都能看。」

他干脆地说。

「这样？啊，莫非你的兴趣是天文观测一类？」

「那倒不是。」

留生用一种别有深意的说话方式呵呵笑着，从运动背包里拿出一叠纸张。

「题目是《旅行》吧？」

我确认似地问，他一边点头一边摊开稿纸。

「……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是我提出的要求，忽然觉得抱歉。给其他人看自己写的文章，而且是读出声音来，如果是我的话搞不好会因紧张而僵掉。但是留生一脸茫然，好奇的问「为什么？」。

「……留生真厉害。」

果然有点奇怪啊，我认真的想。

对了，他嘟哝之后说。

「我不觉得让千花听会不好意思，反而希望你能听一听。」

他对着因意料之外的回答而哑口无言的我理所当然地一笑，说「那，我读啰」。

「不过与其说是故事，比较像是传说就是了……。」

留生做了这个开场白之后，在星空下念给我听的，是一个以「旅行少年」为题的故事。

第一卷 7 星辰在天空之镜坠落

—— 如果你的耳朵听不见，我就给你我的耳朵。

☂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村落，住着一位男孩。

男孩有一个感情很好的儿时玩伴，从小两个人做什么事情都在一起。

满十五岁的时候，男孩向女孩求婚了。女孩虽然害羞，可还是笑着接受。两人交换了「即使变成了老爷爷、老奶奶也要在一起，到死都要在一起」的约定，向对方许下永恒的誓言。没有丝毫阴霾，幸福的度过每一天。

但是，两人结婚两年后，恐怖的疾病开始在村子里蔓延。是一种有半数染病的患者失去生命，即使得到救助，也会卧床不起的恐怖热病。尽管去镇上能买到药，但价格高昂。只能在贫瘠的土地上耕种零碎田地，绝对算不上富裕的这个村子里，能买药的人寥寥无几。

疾病在村子里蔓延，许多人死去，其中男孩与女孩的父母手足也很快的失去了生命。没多久后，女孩也病倒了。害怕失去女孩的男孩，用尽自己的积蓄，还是不够的部分则拼命拜托亲戚朋友借钱，想方设法买到了药。吃了药之后没多久，女孩就完全康复了，也幸运的没有留下后遗症。

这么一来就能如约一起到老，两人手牵着手开心不已。可是，还不到一个月，这次是男生因高烧而倒下。虽然女孩也罹患过同样的热病，但男孩是比女孩严重得多的重症。

药已经用完，当然也没有钱买新的。没办法再跟亲戚借更多的钱，即使女孩在村中四处拜托，在这个疫情蔓延的贫穷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有病人痛苦的生活着，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

像要烧起来似的高烧持续了十天，尽管女孩全心全意的照顾，男孩的身体却日渐虚弱，周围的人都说「这已经没救了吧」。男孩自己也在意识朦胧中，有了将死的预感。

「对不起，我没办法遵守诺言了。」他向女孩道歉。

女孩抽泣着，紧紧抱着男孩大喊。「不要，你绝对不能死！」随后便跑出了家门。

外面已是深夜，没有灯火的村子里一片漆黑。

男孩拖着沉重的身体从棉被里爬出来，想要追上她，但被疾病侵蚀的双腿却无法随心所欲的行动。

「你要去哪里？很危险，快回来！」

男孩拼命的喊叫声，没有传到已经跑远的女孩那里。

他的意识，就在这里中断了。

再醒来时，男孩的身体变得相当轻盈，病已经治好了。枕边放着包药的纸。

是怎么拿到药的呢？男孩觉得不可思议，往身边一看，女孩趴在冰冷的床上，全身湿透，身体摸起来冰冷不已。

男孩慌忙抱起女孩，发现女孩白皙的肌肤上有严重的灼伤，美丽的长发蜷缩，衣服上也有烧焦痕迹。

男孩吓了一跳，立刻想请医生来紧急治疗。但她丢下了句「这是惩罚」这种摸不着头脑的话后拒绝了。

无法理解的男孩帮女孩换好衣服、让她躺在棉被上，试着说服她接受治疗，可女孩仍然摇头。男孩无数次持续不懈地询问理由，女孩终于在烧伤引发高烧的意识朦胧中，将一切全盘托出。

在他们所居住的村子外面，有一座被称之为「神明之池」的池塘。池畔有座神祠，祭祀池神。池神是拥有无论是什么愿望都能实现能力之神，所以自古就有许多人信仰。国家领主也好，镇上的富豪也好，村子里的大地主也好，都向神明祈求护佑，在神祠里放了许多供品。

女孩说，她是在那里看见的。

在村子里的大家都熟睡的宁静深夜，少女走入池中，去捡被丢入池中、沉在水底的香油钱。但是，就算把这些全部搜集起来，也远远不够购买昂贵的药品。所以她打开了神祠的门，偷出里面的神体与供品。（注：神道教中神明寄宿的物品，亦为信众祭拜之物。）

神体拥有前所未见的美丽淡绿色，是相当气派的翡翠宝玉，供品全是些昂贵的绢制和服布料以及珍贵的白米。要是拿到镇上去卖，一定可以换到一大笔钱，一定可以买药，少女高兴得发抖。

可是，就在背对神祠准备从池中离开的瞬间，火球从背后飞了过来，熊熊燃烧的火球贴着女孩，全身被火包围。

女孩立刻明白是自己触怒了神明。即使如此，女孩依旧没有松开抱在胸口的东西，被火烧得失去意识。

她在梦中听见了神明的声音。

—— 偷窃神明的东西是大罪，这点惩罚是不够的。就这样让你被火烧死后，即便转生，你也得继续赎罪。来生也好、再来生也好，都必定过着满是烦恼的一生，在苦痛非常中死去。我将降下永恒的痛楚予你。

很可怕的声明。但女孩回答，即使如此也无所谓，要是能救他，我什么痛苦都能忍耐。

—— 现在还来得及，把偷走的东西还回来，这样我就原谅你。

即使神明这么说，女孩还是不肯点头。

天亮了，从梦中醒来的女孩，就这样带着烧伤的皮肤、蜷缩的头发，穿着烧焦的衣服，往镇上走去。然后把宝玉、和服布料和白米卖了，买了药回到村子里，让发烧的男孩喝下去。

听完整件事情的男孩，知道女孩为了救自己而犯下大罪，导致触怒神明、受到恐怖的惩罚，无论如何都要救她。不顾女孩不想这么做，他请了医生诊治，让她吃药，拼命地照顾她。

可神明的惩罚非常强大，之后没多久，女孩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男孩因悲伤与绝望而终日以泪洗面，过了几天后，他在心中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想起自己听过，神明给女孩的惩罚并不止于此。

他凭吊完女孩，向应该要把钱退还给他们的人下跪道歉后，带着短刀往池神神祠走去。

他用短刀割裂自己的皮肤，用流出的鲜血为女孩赔罪。接着将刀刺进自己胸膛，向神明祈祷，希望神明能因自己献上生命，原谅女孩。

倒在池畔的男生在血海中听见神明的声音。神明的愤怒并没有减少分毫。

—— 凡夫俗子的命并不能赎愚弄神明的大罪，所以女孩会受到永远、永远地，不管转生多少次，都会持续痛苦的惩罚。

「那么，我代替她来赎罪。」

男生恳切地拜托。

「我代替她承受给她的惩罚。她是因为我才犯下罪过，所以我应该赎罪。」

男生拼命地陈述。神明的声音响起，很有趣啊，他说。

—— 但只是拿你当代替品也太轻松、太简单了。所以，就这么做吧。

我给你「永远」。给你永远的生命。

这之后即使过了几百年、几千年，你都不会老、不会死的一个人继续活着。

死去女孩的魂魄，会得到新的生命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然后，会因神明的惩罚而过着充满苦痛的人生，最后悲惨的死去。如果你能在她的转生受罚而死之前找出她，帮助她度过生命危险的话，她那一世就能免于死亡，可享天年。你能够按照你的希望拯救女孩。

相反的，你 —— 。

「我知道了，我接受。我发誓我一定会找出她、拯救她，然后代替她受罚。」

男孩醒了过来。仔细一看，刀伤已经止血。男孩因为池神之力，得到永远的生命，以及不会死去的身体。

之后，男孩的永恒旅程 —— 寻找赌命拯救自己的女孩魂魄之旅，就开始了。

在多如繁星的人群中找出一个人比想像困难，也有努力未果的时候。男孩一边想着恋人的身影，一边激励自己继续寻找。

神明的惩罚相当恐怖，好不容易找到的女孩魂魄，总是处在异常壮烈的痛苦中。诸如生在极为贫穷的家庭里被卖到花街柳巷、幼时就罹患不治之症、因战祸一口气失去所爱的家人、全家连夜逃走过着被追债的生活。她总是遭受巨大的不幸，因悲伤而一脸惊恐。

也曾有过男生找到她时，她人已经死了。诸如受饥饿所苦而饿死、因卷入火灾而被活活烧死、碰到山崩被压死、从悬崖上坠落、溺死在海中、被马车辗过，不管哪一种都是非常惨烈的死法。每次男孩都抱着女孩的尸骨痛哭，因强烈的后悔而煎熬不已。

即使如此，男孩还是在心底起誓，这次一定要拯救女孩的转世，再度朝未来前进。

现在男孩也一定还在某个地方寻找女孩吧？徘徊在无尽的时间当中 —— 。

☂

「故事结束了。」

我惊讶地看着说完故事后，笑着把稿纸阖上的留生。

不知不觉当中，我已经完全忘记要看流星及眺望夜空这件事，而是看向他说故事的侧脸。这是个我没预料到的，令人悲伤、心疼，且悲壮的故事。

「……好寂寞的故事啊。」

我硬挤出声音，只能说出这句话。而后留生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反问「为什么？」。

看他的表情，反倒让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他不觉得「男孩」永远的旅程是寂寞的吗？

「因为『男孩』必须一个人生活在永远的时间当中吧？身边的人都因年老而死去，其中只有他一个人得以不变的模样持续活着不是吗？这是永远不会结束的孤独啊，就像一个人身处黑暗当中……是非常、非常寂寞的旅程。」

我老实地把听完留生写的故事后的感想说出来。他不觉得「男孩」的人生很寂寞让我沮丧，然后因为某种不安，拼命地串连字词。但他只是浅浅微笑，摇头否定。

「男孩一定不觉得这是一趟寂寞的旅程，反而是开心之旅，因为能拯救所爱的人。」

「可是，这么……。」

就在我想继续说下去时，留生突然指着天空喊「啊」。

「现在，有流星！」

「咦？」

我慌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跟刚才一样没有改变，是非常宁静的蓝色夜空。

「流星只有短短一瞬间，发光连一秒都不到。」

「骗人，这么短暂吗？」

我吓了一跳，看向留生。

「是喔。虽然很偶 —— 尔会有时间比较长的流星。好啦，为了不要再错过流星，专心看天空吧。」

留生用双手包覆住我的脸，让我抬头仰望天空。

我嘴上「好啦 —— 」的回覆，心里却因突然的接触而动摇。明明刚才被他抱住的时候不觉得怎么样的，现在光是这样一个轻轻的碰触却心砰砰跳，我自己都傻眼。

我最惊讶的，是留生毫不犹豫且自然地触碰我的胎记。明明连我自己都抗拒去碰触的。

他之前说过「我不觉得你的胎记很丑」。我原本以为只是安慰之词，但现在却冒出了「说不定他是真的觉得我的胎记不丑」这种自以为是的念头。

被碰触到的部分热热的，我觉得应该是脸红了，自己告诉自己大半夜的一定看不见啦的设法冷静下来。

夜深了，黑漆漆的森林另一端，满天的星空次第开展。无风的凛冽空气中，无波的水面一片寂静，像镜子一样倒映出天上美丽的星空。

我想起在某本书上读过，在南美洲的某个国家，有一座叫「天空之镜」的湖。平静无波的湖面，的确像镜子一样能清晰的倒映出景色。

大概过了几分钟，在我呆呆眺望的星空正中央，突然一道白线划过。短短一瞬间，很细很短，本来以为是眼前有光闪了一下，可立刻便注意到不一样。

「……唉，现在这个，是流星？是流星对不对！？留生，你看见了吗！？」

我慌忙看向旁边，留生对我一笑。

「嗯，刚刚的是流星唷。」

「果然是这样。呜哇，是我人生中的第一颗流星。总觉得好感动喔……。」

「太好了。」

他用像是看小朋友的眼神，看着不由得兴奋激动起来的我，微笑点头。直视这么温柔的表情莫名害羞，我假装转回视线看星空别过脸。

「但是，流星真的就一瞬间耶。那样没有许愿的时间。」

为了隐藏羞怯，我随口讲了些感想，旁边的留生稍微缩了一下。然后我听见细微无力的「嗯」。

是怎么了呀，我转回头，看见留生露出非常悲伤的微笑。

他的嘴唇忽然微微震动，小声地说「三个」。

「有三个，愿望。」

非常认真的眼神，非常悲切的声音。

「唉？向流星许？」

「不，是向千花你。你愿意听吗？」

我惊讶地睁眼，一边讶异他对我这种人居然有所求，一边点点头。

我这种人能实现别人的愿望吗？尽管不安，但如果是他的愿望，给予我许多事物的他的愿望，那么只要是我能力所及，我都想尽可能地帮他实现。

留生呼出一口气后，平静的开口。

「……我一愿，千花能认识到真正的自己。」

我的脑子没跟上这意料之外的话语，只能张大眼睛听他说。

「你其实是非常强大的人。虽然你自己可能不这么觉得，也或许还没有注意到，但真正的你，是克服了许多的辛酸痛苦活到现在的。是非常强大、温柔的人。我知道，也希望你能明白。」

我沉默着回望他，哑口无言。又是一如往常听不懂的话，可他的脸非常认真，我一点都没感觉到他是在撒谎或开我玩笑。

「二愿……希望你知道，在我眼中，你是比任何人都美丽的女孩。」

「……美丽？你说美丽？我吗？」

我以为自己听错而反问，不过留生用力点点头。

「你很美。在我眼中，你看起来比世界上任何人都美。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你怎么想，对我而言，你就是最美的人。」

我惊讶到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尽管在他身后又看到一颗流星的亮光，可这次我没时间去提。

所以啊，留生像星空一样的眼睛看着我，小声地说。

「……不要再说自己丑了。」

留生忽然伸手，轻轻地拉住我的手，然后像捧着我手似的缓缓往上，将额头贴在我的手背上，就像是在祈祷什么似的。

「我的第二个愿望，你能为我实现吗？」

我没能顺利挤出声音，只能点点头。

「太好了。」

留生一脸真心高兴的样子，然后放下心来似的笑了。接着握着我手的手紧紧用上了力。

「呐，千花，我啊……。」

他吞吞吐吐的，静静把话说下去。

「如果你对我笑，我就高兴得想哭，我衷心觉得你只要活着就好。光是你还活着我就觉得幸福。请你不要忘记，这个世界上的确有一个这么想的人。」

是多么温柔的话语啊，这是单纯以温柔建构的话语。他只为了我想的这一点，真切到疼痛地传达给我。

现在，一定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这么幸福的要求。一思及此，我忍不住泛泪。

「……嗯。谢谢。」

我一边拭泪一边抬起头，留生露出至今最温柔的微笑看着我。

「之后或许会遇见讨厌的事情、辛苦的事情、悲伤的事情，但是，我希望你活着。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又有一颗，流星划过。

「三愿……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即使碰到痛苦到想死的事情，也请务必想起我现在许的愿望……。」

留生忽然抱住我，非常有力，但很温柔，宛若祈祷般的抱着我。

「请你，活着。继续活着。即使是……。」

他缓缓地，挣扎而恳切似地说。

「即使是 —— 不在了。」

他用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的话，因为太小声了，所以我没有听清。

「抱歉，我没有听清楚，最后，是什么？」

听我反问，他只是露出浅笑，摇头说「没什么」。

一阵风吹过，留生的头发翻飞。在他浏海的缝隙间，我隐约窥见伤痕。我不由得伸手去摸，留生像会痒似的笑了。

我也露出轻浅的微笑，而后忽然抬头看看天空，看见在宛如镜面的湖上，一颗非常大的流星，拖着长长、长长的尾巴坠落下来。我想告诉他这件事，转头一看，留生呆呆望着天空。明明他人在这里，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非常脆弱，感觉好像会就这样融化在黑暗当中消失。这让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这一天，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留生。

笑着一边对着我挥手，一边说「下次见，千花」的他，就这样消失，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眼前。彷佛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忽然消失了踪影。

只留下那件蓝色大衣，还有永远的故事。

第一卷 8 变得空荡荡的金鱼缸

—— 如果你失去声音，我就给你我的声音。

☂

失去了才知道有多重要，我觉得这是句已经用到烂的陈腔滥调，但真的是这样。

明明我自己曾主动远离他、说伤人的话伤害他，可每次看到空荡荡的邻座，还是有种像抱着空空的金鱼缸一样不知所措的感觉，觉得自己是个笨蛋。

「那个 —— 只有染川缺席啊？」

导师从讲台上左右看看教室里的状况如是说，在出勤本上记录。

「染川是怎么回事？」

我听见前座的男学生小声地从背后跟他前座的女生说话，不由得拉长了耳朵听。

「黄金周结束就一直请假，已经一个礼拜左右了吧？」

「唉 —— 更久吧？我觉得他休了快两周唉。」

「啊 —— 好像是，他以前明明没请过假的，结果现在却突然连着缺席。」

「对啊。是怎么回事 —— ？」

这次是坐斜后方的女孩跟她隔壁的同学小声地说，我听得更清楚。

「是拒学吗？」

「或许吧。但如果是，是什么原因啊？」

「难道是拒学必备的霸凌？」

「霸凌吗。啊啊，这人是有点奇怪啦。大概是被谁盯上了。」

「好可怜喔 —— 。」

围绕着留生这堆不负责任又粗神经的风言风语，我已经听够了。我不引人注意的轻轻呼吸，手撑着脸看向窗外。

外面仍然在下雨。最近一直在下雨。雨滴从屋檐啪答啪答源源不绝地滴落。即便是天气预报说午后开始会转多云，但看见窗户玻璃上流下的水，实在没办法相信这场雨会停。

那天，留生救出因长年怀抱的痛苦爆发要寻死的我，送我回家，带着微笑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长长的连假结束，学校开学的时候，他也没有来上课。

我无法联络没有手机的他，连问他为什么请假都没办法。刚开始的两、三天，我想他会不会是被我害得淋湿，因此感冒了，一边担心着一边等他回来。但是，经过了一个礼拜，我微微有种他应该不是因为身体状况缺席的感觉。然后，连导师都不自然地不去多提留生请假的原因，所以知道他是自己要请假的。

留生究竟是谁，我已经不知道想过多少次这个问题了。

尽管感觉一直都在一起，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我跟他一起共度的时光，还不到一个月。

他是谁，是为了什么、因为什么目的出现在我面前的呢。还有，他为什么突然一下子就消失了呢？

从开始到最后，和他有关的事物都是一团谜。因为是团谜，所以才这么在意吗？

我抱着空荡荡的金鱼缸，反覆的询问没有答案的问题。

我再度叹了口气，毫无意义地看着透明的湿答答玻璃窗。

雨似乎还没有要停的迹象。

「啊，你回来啦。」

我在玄关脱鞋的时候，从洗手间出来的姊姊跟我打了招呼。我不太习惯因此有点慌，只小声回答「我回来了」。

「千花，你最近回来得好早喔。」

「啊 —— 嗯……因为不去图书馆了……。」

留生消失之后，我就不再去图书馆了。我不经意间看了看他以前面对我坐的位置，再次感受到他不在那里了，结果念书也好、看课外读物也好，都完全无法专心。

正因为喜欢与他共度的放学时分，所以现在更难涉足有记忆的地方。

「嗯，这样呀。」

姊姊没什么兴趣似的点点头。

过去，碰到这种反应的话，我会觉得「这是讨厌我、嫌弃我所以才是这个态度」。

但是现在，我对她的看法有了一点点改变。不是我怎么样，而是她本来就对谁都是淡淡的，是个不会深入问到底的性格。别人是别人、自己是自己的画出一条界线。因此偶尔看起来会觉得有点冷淡无情，仅此而已。

我之前一直认为「被讨厌了才被无视」，不过或许是我的被害妄想。现在想想，姊姊和爸妈不同，她一次都没有骂过我。如今才意识到，这只是我单方面的自卑感，认为优秀的她一定是在看我的笑话。

「啊，那个，千花。」

在我要上二楼的时候，姊姊忽然叫住我。我停下要走进洗手间的脚步，转过头去。

「我有朋友给的点心，要不要一起吃？」

「唉，可以吗？」

「当然是可以才会问你。」

她觉得好笑地说。以前听到这种话时，我会觉得「是不是不小心让她不高兴了」而全身僵硬、低下头去，不过只要好好抬起头看她的表情，立刻就能知道是自己想太多了。

「嗯……谢谢。」

听到我坦率的回答，她忽然露出满面的笑容。

「那，我在上面等你喔。」

姊姊说完，就咚咚踩着轻快的脚步上了楼。

我能跟姊姊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可以用这么轻松的语气说话，是源自最后一次见到留生的那一天。那一天，跟送我到家附近的留生道别后，我发现雨明明都停了，却还穿着雨衣站在家门口的姊姊。那异常奇怪的模样，让我不由得开口问「你在做什么」，但姊姊回答我的却是「开什么玩笑！」。我是第一次被爸妈以外的人责骂。

姊姊说，她在我冲出家门后，担心得一直在家附近到处找。可是找了好几圈都没找到我，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回家等。我没想到她竟然会担心我，什么都说不出口的难为情起来。

姊姊准备了擦干我湿透身体的毛巾，之后虽然我说已经不痛了，还是用手帕包了保冷剂，拿给我冰敷被妈妈打的脸颊。

之后我们在姊姊房间说话。

「妈妈真是麻烦。算了，真要讲起来爸爸还比较严重就是了。爸爸用骂妈妈来纾解工作压力，妈妈就把被爸爸痛骂的压力发泄在你身上。那种人真是没资格当父母亲。」

这一番话让我不由得哑口无言。没想到她对爸爸是这样的想法，我吓了一跳。因为，她跟我不一样，总是被疼爱、父母总是以她为荣、总是被夸奖的吧。

我诚实告诉姊姊自己的感想，姊姊垂下眉，自嘲似的笑了。

「因为爸妈疼爱的从来不是我，他们只是想拿我的成绩以及周围其他人对我的评价帮自己脸上贴金而已。只喜欢对自己有利的部分，这真的是爱吗？实际上爸妈根本没考虑过我的心情喔。」

姊姊眼神空虚，语气淡然。

「重要的是他们的娃娃值不值得别人羡慕。娃娃本身怎么想一点都不重要。小孩只是能让他们有面子、可以使别人高看他们的筹码而已。不过是流于表面、单薄且虚假的爱罢了。我们明明想要的就不是这样，但爸爸、妈妈都不懂。他们不懂孩子不需要『爸爸妈妈以我为荣』，只希望他们能接受自己存在、并且坦诚以待罢了。」

我曾经羡慕过姊姊被爸妈喜欢、疼爱，这是多么幸福啊。但是，她居然也渴望着爸妈的爱。

知道这件事后，我心里对姊姊的距离感瞬间缩短。是生出类似「我们同样是有靠不住爸妈的两姊妹」这种共同意识与连带感的瞬间。

「过去真是抱歉。」

聊到最后，姊姊突然这么说。

「我知道爸妈对你很不好，但我老是只顾自己。因为不愿跟那些人有更多的牵扯、觉得反正他们说什么都不会懂、想努力念书考到外县市的大学早点离开家里，所以装成拼命念书的样子。不去看家里的事，也尽可能不待在家里……千花明明是我唯一的妹妹，我却丢下你不管。」

我慌忙摇头。尽管我讨厌爸妈，可对姊姊除了嫉妒、羡慕、自卑感以外，并没有其他负面的感情。

如今看她衷心觉得抱歉似的敛去笑容，令我相当不知所措。

「我跟千花不同，不像千花那样擅长读懂别人深层的想法、关心别人，只要一集中精神，就会看不见周围的事物。一直都在念书，避免去想家里的事。对不起，千花。」

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说，我双颊发烫。我明明只是在意其他人是怎么看丑陋的自己，所以才总是窥探周围其他人的脸色、过分在意别人的目光而已。

从那一天以后，我与姊姊的关系有了剧烈的变化。我以前不喜欢跟长得可爱又漂亮的她站在一起，总是保持距离。不过我回忆起小时候毫不在意别人眼光的那段岁月里，我非常喜欢姊姊，一直跟在她身后。

虽然还不太习惯，可在曾经以为没有人跟我同一阵线的这个家里，有一个能正常对话的对象，对我来说已经宛如奇迹。

我上了楼，站在姊姊房间门口，姊姊在敞开的门另一头对我招手说「进来吧」。我点个头走进去，坐在放了点心的桌子前。

「来吧，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谢谢。」

我道了谢，姊姊笑着开始剥巧克力点心的外包装。手边连装了热牛奶的马克杯都准备了。

我想都没想过，有一天能跟姊姊一起度过这么平静的时光。想着干脆死了算了而付诸行动的这个契机，竟然有这么好的变化，真是吓了一跳。

我嘴里咬着巧克力不经意抬起头，看见放在床上装得满满的学生书包。里头应该装满了教科书跟参考书吧，姊姊今年是考生。

「读得怎么样？」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脱口而出。姊姊睁大眼睛看着我，一脸惊讶的样子。

「唉……怎么了？」

变成问问题的我觉得奇怪而反问。她眨眨眼睛后说。

「怎么说，千花，你变了。」

「……有吗？」

「嗯。你以前即使是面对家人，也好像有什么顾虑，不会像现在这样主动发问。」

的确，之前无论家人做什么，我都会觉得总之不要去打扰，没什么大事的话，绝对不会去跟爸妈、姊姊说话。

「身为姊姊，总觉得很开心喔，你这个样子。」

得到这样的反馈，让我满心雀跃，差点坐不住。

「我真的觉得你变了。而且，你现在会好好抬起头，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了。」

姊姊眯起眼睛说。

这么说起来，即使是在学校，我也不像之前那样老是低着头。这怎么想都是受到留生的影响。他一直看着我的脸，直视着我，所以我也没办法对着地板回话。多亏了他，我才能逐渐抬头，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

自然而然地想到留生，他的身影在我心中浮现，胸口深处针刺似的痛。但是，我装作没察觉到这件事，闭上眼，硬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和姊姊的对话上。

只能这样忘记。因为，消失的东西已经不会回来了，失去的东西不会重回手中，所以，只能忘记。

☂

午休时间。我和平常一样早早吃完午餐，拿出自己的书。

大家都会换位置，和好朋友聚在一起吃便当，但我从入学开始就一直是在自己的位置上一个人吃饭。

留生有来学校的时候，没有事先说好，但他会坐在我旁边的位置上，一边吃着便利商店的面包或饭团一边跟我说话，莫名就变成了一起吃饭的氛围。

但，现在留生不在。我在吵闹的教室一隅，一个人动着嘴感受着无比的空虚，尽快吃完饭，一头栽进书本的世界。

随着注意力集中，周围的声音、说话声都逐渐远去。在只有我自己的静寂中，我耳朵里只听到书本翻页的声音。

就在我默默读着铅字时，从走廊上传来很大的声音，我反射性的抬起头。看见是隔壁班的男生在打闹。一群总是大声吵闹又显眼的人。

在我刚要把视线调回书本上时，不经意地与从我旁边走过的女孩对上眼。

是名叫川原，总是冷静自持、几乎不跟周围的人一起闹，感觉相当成熟的女孩。我当然没有跟她说过话。即使如此，意外对上眼的尴尬与紧张，让我一下子慌乱起来。

我原想立刻别开眼，摆出一张什么事都没有的表情假装平静。但重新想想，已经很明确的对上眼了，公然无视对方也很失礼。所以我就在对视的情况下尽可能的做出柔和的表情，轻轻的点个头打招呼。是很不像我的、不熟悉的表情和动作。

结果川原同学露出笑容，出乎意料的在我身边停下脚步。我吓得僵住。

她在一动不动的我眼前微微弯下腰说。

「藤野同学总是在看书耶。」

我「唉」的睁大眼睛抬头看川原同学。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跟我说话，所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笑着继续对哑口无言的我说。

「呐，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你在看什么书吗？」

她指着我摊开的书本如是说。我就在因惊吓而举止有些不顺畅的情况下，点点头。

「啊，其实我也经常看书，但最近有种自己喜欢的书都读完的感觉，想说请教别人开拓一下新世界也好 —— 这样。」

啊啊，这心情我超懂的。大概是想看的都已经买了，所以我最近即便是去书店或图书馆，也觉得没碰到什么喜欢的新书。

或许是跟她有共同的想法，我的紧张瞬间和缓了下来。

「所以，我一直很在意藤野同学平常读的是什么书，是不是能介绍我一些好书。」

我再次「唉」出声音。我以为过去总在教室一隅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我，是没有班上同学在意的。尽管如此，没想到她有注意到我，真是吓了一跳。

「然后，因为刚刚对到眼了，就想说这是个机会！」

川原一边带着真心开心的表情做了一个小小的胜利手势一边说，我也自然地微笑点头，接着阖上正在读的书让她看封面。

「我很喜欢这位作家，所以常看，这是他最近出的新书。」

「嘿 —— 我是有听过这个名字，不过没有看过他的作品。有趣吗？」

「与其说是有趣，不如说他的作品大多只是描写平淡的日常生活，但是描写的方式及手法很独特，所以我很喜欢。」

「这样呀，好像不错耶，下次我也买来看看。啊，可是这个月我得去看个电影没钱了，等拿到下个月的零用钱之后吧……。」

川原同学垂下眉，做出可惜的表情。我因为不熟悉，心砰砰跳的开口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要借吗？我快看完了。」

听到我的提议，她的表情啪一下亮了。

「唉，可以吗？好高兴喔！」

「可以呀，当然。」

「好棒！啊，这样我借你我推荐的书当回礼吧？我前阵子看的，主角性格鲜明，非常有趣就是了……。」

如是说的她所讲的书名，是我还没看过的作品。我点点头说「好想读读看喔」，她开心的报以微笑。

「好，那我明天就带来。」

「谢谢。」

我回答的同时，宣告午休结束的钟声也响了，她一边笑着说「好期待交换推荐书喔」，一边挥挥手离开。

我目送她远去的背影，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我想都没想过，有一天会像现在这样跟其他人聊喜欢的书，甚至交换推荐书。

是托了留生的福，我想。是因为他无数次、无数次和我说话、笑着面对我，因为他陪在连好好跟人对话都不会的我身边，我才能一点一点、慢慢地习惯面对人说话。托他的福，我跟姊姊之间的关系、跟同班同学之间的关系也开始变化。

虽然一起度过的时间很短，但留生留给了我非常大的影响。

即使如此，我却什么都不能回报他、连好好道谢都没有办法的，再也见不到他了。一想到这里，心底就觉得沉甸甸的。

放学后，川原同学喊住我，说机会难得，交换了联络方式。我的手机第一次登录了家人以外的电话号码。

心痒痒的又害羞，我拼命压抑着一放松下来就会笑的感觉踏上归途。路上去了趟书店，物色个新书转眼又过了两个小时。即使如此，我兴高采烈的心情还是持续着。

但，轻飘飘的心情，在回到家打开玄关大门的瞬间，一下子萎靡下来。从屋里传出激烈的声响与破口大骂的声音。

与体温唰一下降下去的感觉一起，世界变得晦暗。「又来了」这种近乎放弃的念头，以及「有完没完」的烦躁感同时涌上心头。

我就这样半开着门在玄关站着时，妈妈扭曲的脸孔从洗手间出现，发现我之后，更加扭曲。

「你傻站在那里干嘛！灰尘会飞进来的快关上！」

歇斯底里的叫喊声。我反射性地说「对不起」，关上大门。

在我缓缓脱下鞋子时，抱胸看着我的妈妈，视线停在我左手拿着的书店纸袋上。

「又去买书了？」

明显不满的声音。糟了，后悔的念头油然而生。为了不被发现，平常都放在书包里藏好带回来的，今天碰到和平常不同的事情就失常了，我完全忘记这件事。

「我忙得要死，你却不帮忙到处玩，还真开心呢。」

妈妈紧皱着眉头瞪着我。

平常的话，我只会低着头藏住脸，等待风暴过去。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就像被暴风雨侵袭，海面掀起汹涌的浪花一样，无法压抑起伏的心情。

为什么这么生气呢？我明明是用零用钱买的，为什么非要抱怨呢？对这些没道理的事火气都上来了。我紧紧咬着唇，手握成拳。

这时候，从客厅传来爸爸破口大骂的声音。或许是醉了，口齿不清，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妈妈吓得肩膀一震大声地说「对不起！」。我想是对爸爸的大小声反射性的道歉，和我一样。

一想到这点，我莫名觉得空虚非常。只会看彼此脸色、骂来骂去、害怕发抖的家。这样的家庭，相处在一起有意义吗？

「赶快进来！」

像是要讨回被爸爸骂的份似的，妈妈用严格的语调对我说。我就这样抱着空虚的心情听话行动。

「有这种时间的话去帮忙洗碗。妈妈今天工作突然加班忙得要死，饭也还没做，你怎么不能帮点忙呢？」

妈妈的碎碎念在我脑子里左耳进右耳出，但我还是像被操纵了似的，脚自己往厨房走去。

「什么啊，你回来啦。」

爸爸注意到我后说。果然手上拿着啤酒罐子。我没办法好好说出话，就这样沉默着站在流理台前。

「还是跟以前一样阴沉啊，跟你妈一个样。要是和百花一样像我就好了。」

我不想听这种用嫌弃口吻说出的贬低人的话，就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尽管流出大量的水，依旧无法消除爸爸的声音。

「脸是没办法了，成绩好点至少不会丢脸，但你什么都拿不出手给人看啊。」

落在流理台上的水声，还有真心无言以对的爸爸的声音，在我脑中如漩涡般混乱成一团。

妈妈大概是因为爸爸碎念的对象不是自己而松了口气吧，她的脸色变得不那么难看，面无表情的开始准备晚餐。

可是，爸爸再次把矛头对向妈妈。

「都是因为你没有好好盯着她！明明就没在工作，连个小孩都养不好。真是没用，没资格当妈妈。」

妈妈不是没有在工作，她有打工。但是，爸爸从不认为打工是工作。他觉得只有「大公司的正式职员」才是「正经工作」，如同块垒般的歧视与偏见。想到这种人竟是我爸就不舒服。

母亲扯动了下嘴角。看她的侧脸，总觉得心底有股红色的什么在噗哧噗哧的沸腾。

「真是，两个人都不讲话……有够阴沉的受不了。」

我想大喊谁阴沉啊？但是，当然没办法回嘴。我也好，妈妈也好，还是只能沉默以对。或许是长年来的习惯，爸爸心情不好的时候，什么话都不要说保持沉默是最好的方法。反驳只是火上加油而已。

即使如此，不知为何我今天没办法像平常那样听过去就算了。身体里逐渐涌起的热，几乎要撬开我的嘴。

「……至少说点借口什么的吧！」

大概是被我们的沉默惹到不耐烦，爸爸突然破口大骂起来。

「有你们这两个阴沉的家伙在，家里都要长霉了！！」

空罐朝着墙壁丢过去，砸中窗框，金属声音直穿耳膜。妈妈吓得耸肩，我也吓了一跳，洗好的玻璃杯掉下去，运气不好砸中盘子，发出尖锐的声音后裂成两半。

「盘子破了！？你给我想想这是用谁的钱买的！！」

爸爸回过头大骂。

「你们真是为了惹我生气而生的啊！靠我赚的钱才能生活下去，至少做好最基本的工作，不要让我丢脸，不要给我惹麻烦啊！！」

撑持着的最后一条线，绷一下断了。回过神来，我已经把沾满泡沫的菜瓜布朝爸爸丢了过去。

过轻的菜瓜布受到空气的阻力而偏离轨道，虽然完全没有命中目标，但爸爸一脸惊讶地看着我。我抬起头，正面面对这个白痴开口。

「……你是够了没！！」

喊出声的的瞬间，我的喉咙像被切开似的刺痛。大概婴儿时期的大哭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这么大声的发出声音过了。有生以来是第一次自主的大声喊话。

喉咙虽然持续刺微微刺痛，但都无所谓了。我紧紧抓着流理台边缘继续说。

「对爸爸来说，家人，妻子或是小孩，是增加自我价值的物品吗！？能引以为傲啦、丢脸啦，全是这些东西！你到底把我们当什么！？」

爸爸张着嘴呆若木鸡，眼角余光看见妈妈也是哑口无言。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反抗，他们当然会吓到。

我没有余裕去思考这么做的后果。我满脑子全是之后的事情都无所谓了，总之非得把心中奔腾的怒意宣泄出来。

「不要开玩笑了！我们不是爸爸的附属品！！我也好、姊姊也好、妈妈也好，都不是为了满足你的自尊心而生的！！」

我一口气把累积至今的心情全说出来。就像吹饱气膨胀的气球开了个洞，空气从那里势如破竹爆发出来似的。

「妈妈也是！」

我的爆发已经停不下来了。不断吞忍的愤怒逐渐溢出，无法压抑，我这次话是对着妈妈说的。

「为什么总是迁怒我？我知道你讨厌被爸爸骂，但是，我不是妈妈的沙包！言语也好、手也好，被打是会痛会难过的！！」

妈妈半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似的盯着我看。我一转头，爸爸也是同个表情。

我平静的吸气，缓缓开口。

「……你们俩，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刚懂事的时候，一家四口一起出游的事情。在某个大公园里，整排樱花树之间，四个人肩并肩牵手散步。就像坠落沉在幽暗海底深处的宝石一般，在我充满灰暗过往的生命深处悄悄发光的记忆。我捞起已经完全遗忘的它，抱在胸前。

我闭上嘴，一片沉默。家里宛如沉入深海中似的静寂。

这时候，玄关大门传来喀嚓开门的声音。姊姊回来了。

「……这什么，怎么回事？」

姊姊看看僵着跟爸妈一起站着的我，然后看看掉在地板上的空罐和菜瓜布，一脸讶异的小声说。我想不出能好好说明的词句，小声地低语。

「全部……说出来了。」

姊姊盯着我看，眨眨眼之后，点头说「这样呀」。发生了什么、我说了什么，那一句话她就懂了吧？我沉默着回望着她，姊姊露出满脸的笑容。

「做得好！很努力呢，千花。」

姊姊说着跑了过来，砰砰地摸摸我的头。

「谢谢你。我是姊姊，其实应该是我要说的，不过千花代替我说出来了。」

温柔的声音，让我慢慢有想哭的感觉，用手掌压着眼睛摇头。

我什么都没办法说，传来姊姊平静地喊「爸爸、妈妈」的声音。我抬起眼看她。

「虽然这个是我第一次提……我，打算考外县市的大学，要是考上就会离家。」

爸妈惊讶地发出小小惊叹。之前都没有聊过将来的出路吧。或许爸妈说过要考本地的大学也未可知。

爸爸以前说过「愚蠢的女人当然不讲理，但太聪明的女人也狂妄自大。」、「女人学历太高就不可爱了」、「我没打算让女儿去外地」，所以就算姊姊和他聊日后的发展，他也不会认真对待。我想可能是因为清楚这一点，她才会到现在都不提自己的目标学校吧。

「我一直想着要早点离开这个家。只在意面子，不考虑家人的心情，喝醉总会乱骂的爸爸，还有不反抗只是忍耐，用过分的话找千花麻烦的妈妈，我都讨厌，不想再见。」

我看见妈妈握着菜刀的手在颤抖，低着头的侧脸渗进苦意；看爸爸那边，则是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表情。

姊姊对一言不发的爸妈继续说。

「你们两个根本不把我们当一回事。完全漠视小孩只想着自己的爸妈，不好意思，我不要了。」

虽然平静，却清楚干脆的语气。姊姊果然厉害，我想。不像我只会说一些感情用事、支离破碎的话，而是冷静的传达自己的想法。

「千花也是运气不好，居然生在这种家里。要是生在别人家，她一定会变成更加开朗、对自己更加有自信的孩子。在双亲不分青红皂白否定的状况下成长，怎么可能会对自己有信心？」

姊姊一边搂着我的肩一边低语。我无意识地用右手触碰脸上的胎记，那个让我烦恼、痛苦的丑陋胎记。但是，我发现姊姊从不曾嘲笑我、可怜我。不像我，是我看了美丽的她以后自己觉得自卑，如此而已。

「呐，千花，你把你所想的事、累积的事全部都发泄出来了吗？」

突然被姊姊这么问，我用力点头。

「舒畅吗？」

姊姊笑着说。我再度点头，心里想着，对了，这叫做舒畅啊。是我人生至今从未有过的感情。

我静静地深呼吸，觉得空气变好了、世界也变明亮了。原来打开压抑自己心情的盖子，因感情爆发而把想讲的话全部讲出来，是这种感觉啊。真是舒服的心情。

丢下还呆若木鸡的双亲，我们上了二楼。在姊姊房门前分别时，她大大的伸展了一下，露出笑容说「啊 —— 真舒畅」。然后重新面向我说「那个啊，有件事我希望你记得」。

「虽然我之前没什么办法抵抗爸妈，从未保护过你……但我其实是很重视千花的喔，是到假设有人伤害千花的话，我会想冲去揍飞他的程度。」

我瞬间屏住呼吸，然后笑着回「谢谢」。对着我温柔微笑的姊姊，眼中缓缓涌出了泪水。

第一卷 9 在下不停的雨中

—— 如果你忘记了幸福，我就给你我所有的幸福。

—— 如果你的生命迎向终结，我就给你我所有的生命。

☂

我现在，站在镜子前面。有生以来第一次，我从正面面对自己，直直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着脸上这个让我一直痛苦不已的胎记。

轻抚从额头开始扩散到脸颊胎记的右手，拿着剪刀。

原本一直都没有改变，之后应该也不会有改变的生活，出现了很大的变化。我宛如深海一般黑暗静寂的世界，射进柔和的光，生出温柔的声音。这是托留生的福。我开始行动、发出声音的契机，是留生。

他找到了我，我和他相遇，正是因为他的要求，我变得能抬起头、能和姊姊说话、能交到朋友、能说出对父母的想法。改变我世界的，是留生。

尽管时间很短，不过和留生共度的时光，比过去十六年我全部的人生都还要有意义。对我而言，留生真的是无可取代的人。

我想见留生。虽然有他已经消失了所以放弃吧、把它当做是已经结束的事情看待吧的念头，但还是没办法。我不在乎这些，只想见到他。虽然见到了想要做什么、想说什么话等等都没有想出一个具体的内容，但总而言之就想再见他一面、看看他、听他的声音。

我把右手上的剪刀在眼前打横张开，下个瞬间完全闭紧。一个清脆的喀嚓声音响起，同时，剪断覆盖我脸部的浏海。我主动剪断隔绝我与外界的东西。

就像脱掉一直穿在身上的衣服似的，被不安全感侵袭。可我觉得为了要好好看这个世界，为了不要错失重要的事物，我非剪不可。

为了这次，由我来寻找找到我的留生。

☂

说起来，这是我第一次找人，所以得先从该怎做才好考量起。

我没有留生的联络方式，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我们明明朝夕相处了将近一个月，但我却对他一无所知。

回想起来，虽然留生跟我说了很多话，不过全部都是为了要引出我的话，完全没有提到他。只有我开口问了，他才会给最简洁、最低限度的回答。刚转进来的时候，班上的同学问了他很多问题时，他也说他没有兴趣、不看电视或电影、不听音乐，连手机都没有。

打从一开始就觉得他是个不可思议的人，没有什么真实感，好像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似的。教室里一点他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只有一张没人坐的位置空在那里。

就像他随时都会消失似的。忽然冒出来的这个念头，让我背脊发寒。可是，这个让我不安的念头，在心里盘桓不去。

莫非留生一开始就打算消失吗？所以没有手机，也没有告诉其他人住址，不和必要以外的人有所关连，不谈自己的事情，就这样在某一天，什么话都没说、什么都没留下的消失了吗？

说不定就这样再也见不到了。我心中瞬间涌现这种不安与恐怖的念头。

被焦急驱动的我，打算先去学校以外遇见过他的地方，像公园、图书馆看看，因为我也不知道其他留生有可能出没的地方了。

一个礼拜当中，我每天放学就去图书馆，待到图书馆关门后去公园，等待留生出现。只能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连会不会来都不知道的人，心情就像站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崩坏的云端之上。

留生在公园一直等我的那一个月间，也是这么不安吧？

但是，一如我所预期的，他没有出现。本来就是他主动从我眼前消失的，当然不会跑到可能会遇见我的地方来。

第一次见面时，留生是这么说的；他说他一直在找我，终于找到了，抱歉来晚了。即便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些话蕴含了什么意思，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找我，不知道他找了多久，但我知道，他抱着超乎常理的心情寻找我，一定是经过无法想像的努力才找到的。他所掌握的线索比我少得多，找我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如此他还是寻找，并且找到我。

这次我来找你喔。我在心里跟留生说，缓缓站了起来。

这种瞎猜的找法，不管找多久都见不到他。得改变方法，我想。为了见到他，我非得改变不可。

回到家后，发现玄关外面摆着垃圾袋。今天是倒可燃垃圾的日子，但看起来妈妈忘记丢了。

要是在我上学前拿出来的话，我早上就带走了。我一边叹气一边拎起袋子，大概是进入五月后天气一下子热起来的关系，厨余垃圾发出味道。要是就这样放在外面的话可能会引来邻居抱怨，所以我绕到后面去，把垃圾放在后门前。在心中的小笔记本里记上后天倒垃圾的日子一定得拿出去。

家里一片安静。我喊着「我回来了」走进客厅，妈妈陷在沙发椅上发呆。

我试着再说了一次「我回来了」，但妈妈毫无反应。她表情空洞看着电视，上头无声地播放着给小朋友看的卡通，虽然眼睛对着电视，不过显然是没看进去。

妈妈最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从我跟姊姊说出真实想法的那天之后，一直是。

那天之后，爸爸几乎都不回家。被自己疼爱不已的姊姊批判，应该很伤他的自尊心。

另一方面，妈妈变得整天都窝在沙发上发呆。明明过去不曾忘记过要倒垃圾的，现在却经常不打扫、没煮饭，也不做家事。我看到的时候她一直在家里，说不定连打工都辞掉了。

现在我跟姊姊注意到的时候就用吸尘器吸个地、洗洗衣服，煮白饭然后去买小菜。后悔之前应该要练习做菜的同时，也再一次实打实地感受到妈妈为了这个家做了很多事。尽管总是用斥责、怒骂、迁怒这种恐怖的一面对我，不过现在我重新认识到是妈妈为我们做饭、做便当，为我们洗衣服、扫地、丢累积下来的垃圾，也意识到要是没有妈妈，这个家会乱成一团。不回家的爸爸，大概还没有发现到这一点吧。

做这些以前全部甩手不管的家事，我不以为苦，反而觉得应该要帮更多忙才是。只是，我不喜欢妈妈一直处在这种失魂落魄的状态下。

我站在沙发旁边，出声喊「妈妈」。可妈妈果然没有搭理我。

「妈妈……这样下去好吗？」

妈妈吓了一跳，肩头震颤，缓缓调转视线望向我。我直视她的眼睛，深呼吸后开口。

「我改变了喔。因为，我终于意识到非改变不可。」

我比自己想像的要平静得多，但声音强而有力。

「为了给我改变契机的人，我要尽可能地努力做到自己做得到的事，希望不让自己留下遗憾。」

妈妈仍然空虚的眼睛看着我。我深吸一口气，清楚地说。

「妈妈也得改变。」

我觉得妈妈无力地放在膝盖上蜷曲着的手指，微微地震动。

「爸爸是一定不会改变的，所以，如果想要脱离这里，我想只能妈妈这边改变了。」

即使如此，妈妈也没有给我回应。

我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

第二天早上，在我到学校、准备上课用品的时候，听见从教室的中心位置附近传来「染川同学」这个单字。在朝会前的喧嚣声中，只有这个声音，我的耳朵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好在意喔，他就这样不来了吗？」

声音的主人，是这个班的核心成员，城田同学她们的女孩小团体。留生转学过来时，她很积极地找他聊天，还给了留生不要跟我往来比较好的忠告。对我而言是宛如天敌一般的人。

「还是，不会来了吧？」

「这样啊，难得当同学，真可惜。」

「啊，说起来，我前一阵子有看到染川同学唷！」

说这话的是城田同学的声音。看见，这个单字入耳的瞬间，我的心脏重重一跳。

她看见留生了？真的吗？不是看错人？我心神不宁，但仍侧耳倾听。

「唉，是喔？」

「嗯，我跟其他学校的朋友出去玩时看到的，他一个人拎着个大包包到处走啊。」

「嘿唉 —— 果然是被霸凌一类的搞到生病了吧？」

我得去。要是错失这个机会，说不定就再也见不到留生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我弄出·当一声巨响，从椅子上站起来。周围的人都在看我，发现是我弄出声音来，都惊讶得张大眼睛。

好丢脸。但是，我压抑着心中的羞耻感，迅速朝城田同学那边走去。她一脸惊讶的看着站在她眼前的我。

我紧咬着唇，深呼吸一口气后，握紧颤抖的手指开口。

「啊……那、那个，」

我说话的瞬间，城田同学满脸像是听错的表情咦了一声。这是当然的，我是第一次主动跟同学说话。

我窘到脸几乎要喷出火来。被面对面盯着看，我还是对胎记被看得清清楚楚这件事有抗拒感。但这话我不能说。

「可、可以告诉我吗？」

我鼓起最大的勇气挤出话来，不过看到城田同学楞住的表情，我注意到自己话没说全。

「啊，抱歉，那个……染川同学的事情。」

张着嘴的城田同学稍微回过神来，然后像是搞懂了什么似的小声说「啊啊」。

「藤野同学也不知道染川同学发生了什么事呀？」

我点点头。

「虽然连假期间有跟他见过一次面，但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说，之后就一直没能见到面了。所以，那个，如果方便的话，请告诉我染川同学的状况，拜托了。」

我深深鞠躬，然后城田同学轻松的说「原来如此」，点点头。

「嗯，可以呀，如果你有想问的就问吧。」

她出乎我意料之外地允诺得干脆，我不由得目瞪口呆。或许是表露在脸上了，她有点生气的嘟起嘴。

「等等 —— 这什么意外的表情啊！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什么都不跟你说的人吗？没礼貌！」

「啊，抱歉！不是这样的……那个，是因为我们明明没有说过话，我突然跑来搭话要你告诉我资讯，觉得自己很厚脸皮，没想到你会立刻答应……所以……。」

我拼命解释，城田同学这次像觉得很有趣似的笑了。

「什么厚脸皮，这不是很平常吗？因为我们是同班同学啊。」

听到她理所当然地这么说，啊啊，对啊，我微妙地懂了。她之所以有这么多朋友，就是因为她是这种思考模式的人吧。

总是大声说话，很闹，有话直说，所以我自以为地觉得她很恐怖。但这一定是我的偏见。我和非我族类的人之间画上了界线，绝对不接近，也没想过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因此一直抱着这种偏见。

「因为是同班同学」这一句话，就把明显不是同一挂的我当作是「同一国的人」接纳进来，我真心觉得厉害。

「是说啊，我想就是从前一阵子开始。」

城田同学盯着我的脸，微微侧头，一脸好奇。

「总觉得藤野同学变了。我没想到你会跟我们说话，真的变很多。」

「唉……啊，嗯……。」

对我而言，我只是想要和留生有关的线索，所以拼命挣扎而已，不过周围的人看来，我的言行举止和过去应该大为不同吧。说我变了，或许如此。

我暧昧不清的回应，让城田同学轻笑出声继续说「以前啊」。

「即使是对同班同学也有种敬而远之、躲在壳里的感觉，还有种瞧不起我们的感觉，就觉得你有点惹人厌。」

好尖锐，我想。猛地扑面而来毫无保留的话语，让我哑口无言。大概是注意到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吧，她双手合十说「啊，抱歉」。

「抱歉，我真的很不会说话。那个，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大概我的手足都是男生，有话想说的话没办法忍耐，非要全部说出来，或许是因为家庭环境逐渐被带坏吧。」

「不会」，我摇摇头说。

「我完全做不到，所以觉得有话能直说很厉害。」

「说过头也是问题就是了。」

城田同学身后的朋友忽然加入对话，她一脸痛苦地皱起眉头。

「这个问题父母和老师都常提醒。因苛刻的话说过头而吵架的经验多得不得了啊。」

「我们也常被伤到吧？」

「不都说对不起了吗！」

大家哄堂大笑，我也随之露出浅浅的笑容。不久前，我还认为自己不可能加入班上同学的行列一起笑的。

短暂的笑声过后，城田同学看着我说。

「其实啊，之前我跟染川同学说过藤野同学的一些坏话，抱歉。」

不能说我偷听到了所以知道，我便默默摇头，我很清楚会被人家这么说的原因，在我自己。

「不过最近的藤野同学变得没有那么画清界线的感觉了耶！」

这不经意的话，让我心里一片温暖，莫名有点痒痒的，小声回答「希望如此」。

「我是这么认为的喔，『原来能跟藤野同学很平常的聊天啊！』这件事，现在真是吓死我了唉？」

城田同学笑了笑，干脆地说。

「你的改变，果然是从染川同学转来之后开始的。」

我的心脏砰砰跳。就在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的时候，她再次直截了当的问。

「你们在交往吗？」

呃，我不由得发出一个带了浊音的声音，慌忙摇头否认。

「才、才没有！」

因慌乱而结巴真是丢脸死了。这是当然的，我没有跟其他人交往过，对我而言，恋爱就像在云端上的东西，不不，不只如此，是比月球离我还遥远的事情吧。

「原来如此，那就是比朋友多一点，但还不到恋人这样？」

不管我的焦躁，城田同学继续追问。

「也不是这样……。」

「但是，你喜欢他吧？」

「没、没有没有，那个……。」

「可是，被一个既没交往、又不喜欢的男生影响而改变，不是很常见唉？」

她一点戏谑的表情都没有，一脸认真的问拼命摇头的我。我扁着嘴，小小声地呻吟。

就算问喜不喜欢，我也没办法立刻回答，因为我觉得不管我去喜欢谁，都太自不量力了。

从周围的人开始对恋爱感兴趣的小学生时期开始，我就一直这么认为。被我这种人喜欢上的话，那个人一定会觉得不舒服、会觉得很恶心吧？所以没办法立刻切换这种已经像程式般植入在脑中的想法。

不过如果要回答对留生是什么感觉的话……。

「我不知道是不是喜欢……但，特别。」

突然想到而小声说出来的话，落在我心里。

留生对我来说是特别的人。他找到了我，无数次跟我说话，陪在我身边。初遇的那一天，分别的那一天，出现在沉入幽暗湖底的我眼前，朝我伸出救援的手拉了我一把。他改变了我。

「特别……。」

城田同学把手撑在下腭上，歪着头说「这样的话」。

「就是超超超喜欢的意思了吧？」

我的脸颊唰地发烫。本来想反驳不是这样的，可喉咙震颤，声音出不来。

「因为啊，『喜欢』等于『特别』不是吗？」

城田同学问身边的朋友，她们也点头同意。

自己都搞不清楚的心情上被标了名字，连自己都觉得可疑的动作。就在我想着该回答什么、思考用词遣字的时候，城田同学突然举手说「那么，回到正题！」。

「你说想问染川同学的事情对不对？」

「啊，嗯。那个，刚刚我听到你说有看见留生？」

我一说完，她笑着说「你喊他留生 —— 」，然后点头说「有看到他」。

「什么时候？在哪里？」

「上礼拜六。我跟其他学校的朋友去A站那边玩，想说怎么有人随意乱走，仔细一看是染川同学。就这样进了车站刷票口喔。」

「没看错吗？」

「嗯。距离很近，染川同学那张脸又很显眼。」

「这样啊……。」

A站离这边很远。为什么会去哪里呢，莫非是他家在那一带？

不知道他家在哪就什么都做不了。我下了某个决心，向城田同学鞠躬说「谢谢」。她对我挥挥手说「加油喔」。

「报告。」

一放学，我立刻去老师办公室。

因为是被叫来或是来交作业之外都不会靠近的地方，自己主动进去，我意外紧张。

敲门之后，我直接往导师的位置去。老师对着电脑用键盘打字。

「老师，抱歉在您工作的时候打扰，可以耽误您一点时间吗？」

老师一脸嗯？的抬起头，吓得睁大眼睛。

「喔，藤野。好稀奇喔，怎么啦？」

「那个，染川同学，是发生什么事了呢？」

我直截了当的问，老师一脸疑惑地眼神飘移。

「什么事是……？」

「他突然就不来学校上课了，老师知道他为什么请假吗？什么时候会回来呢？难道是拒学吗？」

觉得要是闭上嘴，我努力挤出来的勇气就会退缩，所以我一口气接连提出问题。

老师一怔，眨了好几下眼睛。

「藤野，你……变了耶。不，最近总是很正向，头发也剪了，虽然知道你有在改变，但没想到你会改变到这个程度。你以前不是从不跟人往来，也不主动去问人问题的吗？」

发现到老师的观察比我想像得还入微，我有点窘。

「那个……我的部分无所谓啦，关于他的事……。」

我嗫嚅着说完，老师微笑着回答我。

「与其说是拒学，不如说是本人打算退学。」

「咦……？」

虽然有稍微想到这部分，但说得这么清楚，受到打击的感觉还是很强烈。

「很突然的，就寄了退学申请书来。」

我不由得重复了「退学」这个词。

「既没有事前告知，也没有商量或面谈，这么重大的事情不能就寄个信来就决定吧，所以我们没有受理寄来的退学申请书，打了电话过去，请他总之先来学校一趟，不过他很坚定的说不会再来学校，已经决定好了……。」

我耳边响起脉搏砰砰跳动的声音。

留生消失的意志，比我想像得还要坚定。

「虽然想透过电话说服他改变休学的念头，但之后打了几次电话都联络不到本人。唉，似乎完全没有要来学校的意思，我也很烦恼该怎么办才好。」

老师叹了一口大气，模样看起来是真的很困扰。

我本来想会不会是留生还要再转学，所以才什么都不说就消失，如果是还多少说得通，不过显然我猜错了。他是真的打算要消失。

退学这个词重重压在我心上。非常沉重的词。并不普通。

要是有目标、为了实现梦想而退学，朝目标前进的话，我认为退学也是一个很棒的选择。

但我确定留生并不是。无法认为说自己没有兴趣、没有喜好的他是积极意义上的选择退学。怎么想都只能觉得他是「想要消失」所以不来学校。

这样下去留生真的会消失不见。这股涌上心头的焦躁，从身体内部撬开了我的嘴。

「请告诉我他的住址。」

连自己都吓一跳的大音量，还有明确的语气。老师睁大了眼睛看着我。

老师顿了一会，然后「嗯 —— 」一脸好奇的把手放在下巴上。

「这有点困难，最近个人资料的管理变严格了，就算是同学，老师也不能告知。」

说得也是。以前似乎可以在点名本或毕业纪念册上刊载地址，但现在是个人资料可能被拿去做坏事，只刊载姓名的时代。

「那，电话号码呢？」

我碰运气地问问看，老师果然摇头。

「这也一样。如果没有本人或监护人同意，我也不能随意告知。」

「……这样啊。」

我点点头后，接着说「但是」。

「我非常希望老师能告诉我。」

我越说越激动，满脑子都是若错失这个机会说不定就真的再也见不到面了的恐惧。

「就算你这么说……。」

老师垂下眉头，有一下没一下偷看周围状况。坐附近的老师们，有的对着电脑专心工作，有的和其他的老师、学生说话，看起来都没有在听我们对话。

「我无论如何都想再见他一面，有很多非告诉他不可的话。所以不管怎么样都需要他的资讯，这样也不行吗？」

老师沉吟。我觉得得再推一把。

「……我前一阵子，试图自杀过。」

我的话让老师一脸震惊。

「怎么说，就，各方面都很痛苦，到哪都得不到救赎，好像只有我孤零零地在这个世界上的感觉。这种感觉一直持续，才想这么痛苦的话干脆死了算了。所以，就跳到湖里去了。」

「……藤野……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现在想想，我真是笨蛋。」

我一边苦笑一边说，老师也露出稍微松了口气的表情。

「……那时候来救我的，是留生。他跟着我跳进湖里，把我拉上岸，然后跟我聊了好几个小时，对我说了很多温柔的话。」

「这样……。」

老师呼的吐了口大气，然后沉吟着看向天花板。

「但是……个人资料还是不能告诉你啊……。」

老师一边不赞成的碎碎念，一边在放满了东西的桌子上翻找。感觉像是在暗示话已经说完，我还有工作。

我这么努力，还是被拒绝了，我眼前一黑。即使如此，我还是开口追问。

「那……至少告诉我他住的学区……。」

这时候，老师「喔」的一声，从书面资料中拿出某个东西。就这样拿起来，掉到地上。

我反射性的去捡那个砰咚一声掉到地上的东西，然后说「请」，递给老师。但不知道为什么老师非但没有收，还别开眼睛。

「嗯？这不是我的东西啊，是藤野你掉的吗？」

我满头问号的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老师掉的，是一本学生手册。

「……？」

我的学生手册应该在书包里面，不会掉在这里。

是谁的呢，我觉得不可思议地翻了面，看封面上的姓名栏。发现上面写着「染川留生」，心跳几乎停止。

「嗯，不是你的吗？」

老师用假装不知道的语调说。

「但应该是班上同学的吧，啊啊，这么说起来，有个突然说要退学的笨蛋把学生手册跟退学申请书一起寄来了。藤野，可以寄放在你那里吗？要是碰到主人就还给他，拜托啰。」

老师小声、迅速地说完后，就说着「来吧，工作工作」的重新转回前方。

我呆呆地看着老师的背影半晌，啪一下回过神来后，深深鞠躬说「谢谢！」。虽然觉得因周围的人转头过来看我到底是什么事而感到有些害羞，但老实说现在哪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老师就着往前看的姿势轻笑，然后自言自语似地小声说。

「能让自己改变的人，真的是特别、宝贵、无可替代的存在。得好好珍惜才行。」

我也就着低头的姿势点头说「是，是……。」

「加油喔。」

我再次说「谢谢」后，快步离开教职员办公室。

我跑到不会被打扰的走廊尽头，面对抱在怀里的学生手册。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轻了。

我压抑着自己飞快的心跳，用颤抖的手，翻开手册最后一页，「身份证明」的页面。应该有贴着大头照，写上校名、年级，还有姓名、地址、出生年月日的表格。

我没有立刻看它的勇气，一度闭上眼深呼吸。然后带着祈祷的心情睁开眼，视线落在手册上。

留生的字，清楚写着他的住址。我不由得叹息。

「啊啊，太好了……！」

这一定能去到他那里，应该能见得到面。

离开学校后，我搭上电车，在A站下车。第一次到这里来，完全不知道东南西北，用地图APP搜索学生手册里写的地址，不知道该往哪去的在住宅区绕了二十分钟左右，终于找到写着「染川」名牌的某栋房子。

我站在门口，抬头往上看，非常大又气派的房，大到瞬间犹豫要不要按门铃。看起来不是能轻松走进去的房子。若是过去的的我，一定立刻转身就走吧。

但是，这次不能这么做，不能逃。我给自己打气后鼓起勇气，按下门柱上的电铃。

我意识到连接室内的摄影镜头而修饰了一下外表，担心要是被当成奇怪的人，对方说不定就不会回应我按的铃了。

但是，立刻就有人回「是」，让我松了口气。

『是哪位？』

是个声音优雅的成年女性，我猜大概是留生的母亲。我更加紧张。

「那、那个，抱歉突然打扰您。」

我没办法好好说出话来，支支吾吾的。痛恨过去常因怕生而逃走、极力避免跟不认识的人对话的自己。这样很怪，我拼命露出笑容，拉高语调。

「我是和留生同学同班的藤野千花……。」

『有什么事吗？』

说出留生名字的瞬间，我的话被打断了。不用跟刚刚比较就知道，声音既冷淡又不友善。我的心凉了半截，心跳加速。

「那个，贸然打扰真是抱歉……我有话想和留生同学说……才来的。」

紧张且心神不宁至极的我语无伦次起来。继续问「留生同学在吗」的时候，冰冷的声音回我「不在」。

「这、这样啊……那个，那，他在哪里呢？」

『不知道。』

又是打断我的话似地回应。

好可怕。我双脚发抖，冷汗直冒，想起妈妈用不高兴的冷脸对着我的感觉。喉头紧缩而痛苦，几乎要发不出声音，反射性的想逃。

但是，不能在这里放弃。我无论如何都得见留生一面。

「我无论如何都想见到他，和他说话……留生可能会去的地方，请……。」

说到一半，我身后有人经过，为了不造成他们困扰，我稍微移动了身体，想要继续说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叹息。

『会给邻居带来困扰的，总之你进来说吧。我开门了，请进。』

我说「谢谢」之后推开门。走过红砖铺就的小路，站在玄关前。不久，玄关门喀嚓一声开了。出现一位与留生长相相似，但表情全然不同的美丽女性。

「总之，先进来吧。」

我点头说「打扰了」，走进玄关，背后的门立刻关上。她看起来想就这样站着等我说话。

尽管是位美人，可皱着眉给人的印象很冷。和总是带着平和微笑的留生完全相反。

「您好，我姓藤野。谢谢您让我进来。」

「……如果是问那孩子，我是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

她一脸厌烦的说。

我相当悲伤。之前总觉得个性平和且温柔的留生，一定是在一个温暖的家庭里，被许多的爱养育长大的，但是，见到了他的母亲后，知道大概和我所想的不同。

「你跟那孩子很好吗？」

被淡然的语气一问，我点点头。虽然是个平常我会害羞的问题，不过这么冷淡的询问，我也不觉得丢脸。

「这样啊，能跟那个怪小孩当朋友啊。」

我知道那不是厌恶或讽刺，而是真的打从心里这么想。我感受不到一丁半点她对留生的疼爱。

「我没办法。连面对他说话都讨厌。」

我没想到她会用这种话说自己的孩子。我妈当然不能说是用温柔又充满爱的样子在面对女儿，可倒也没有冷淡到这么彻底的地步。至少不会跟我们说不想看见你、跟你说话。

「虽然也有人说爱自己的孩子是理所当然的，但我一点都不觉得那孩子可爱。从小就完全没有小孩的样子，成熟得奇怪，也不像其他孩子一样会闹会玩，总是用奇妙的冷淡眼神看着父母亲。就像是小孩的身体里装了一个大人似的……阴森得不得了，被那孩子看着背都发凉。然后，你知道他额头上的伤痕吗？那不是受伤，是出生的时候就有的伤痕喔。太毛骨悚然了，没办法觉得他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

我一边听，一边注意到她一次都没提到留生的名字，而是用「那孩子」这种对外人的方式称呼他。

我紧紧咬住嘴唇。不这么做的话没有办法忍耐。

「从他对事物还似懂非懂的年纪开始，他就总是说些奇怪的话。知道我们绝对没有教过、也应该没有看过的东西。而且不只我们，周遭的大人、小孩都说这孩子很不对劲、很奇怪，害得我先生几乎都不回家了。都是那孩子害得我们家庭破碎，我要怎么爱这样的孩子？」

光听连我都觉得心凉，冻住，包在冰块里死去。

「……别说了。」

我像要打断这连绵不绝的负面话语似地清楚发话，感觉到嘴唇冒出血的味道。

「这些话不要说了，请只告诉我留生在哪里就好。如果不知道，请告诉我他常去哪里、可能会去哪里，什么都好，请告诉我一些线索。」

我觉得我没办法跟这个人礼貌说话，就淡淡地叙述我想说的。

留生的母亲顿时语塞，一边叹气一边觉得麻烦的说「我不知道」。

「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那孩子，离家出走了。」

「……什么？」

我以为我听错，「离家出走」？这，怎么可能？

「……抱歉，我刚刚没听清楚，请您再说一次……。」

「就说了他自己打包好行李，离家出走了。只留下一张写了『过去谢谢您的照顾』的纸条。」

她一边说一边拨弄头发的样子，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我当然不知道他去了哪。父母双方的祖父母都已经过世了，没有有交情的亲戚，也没有朋友，所以，我是真的完全不知道他会去哪里。」

就像是预知了我的问题，她迅速回答。摆明了想早点结束这个话题要我回去。

这次，她用抱怨的语气对哑口无言站在那里的我开始说。

「那孩子从还在读幼儿园的时候就会自己跑出去，在外面四处游荡好几个小时，可以说是有流浪癖吧。问他去哪里做什么都不讲，骂很多次也是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完全没在听，一个没盯紧就又跑到外面去，一整天不知道要找他多少次啊……。」

是真的疲惫的表情与声音。

「即使上了小学，也常常躲过爸妈的视线从家里跑出去。饭不好好吃，学校也毫不在意地翘课，不知道去哪里好几天都不回家……想说是不是得了什么疾病带他去医院，但医院说没有任何异常。升上高年级，想说反正讲他他都不听，实在没办法了，就放弃不去管他。结果他被辅导的警察带回来，我被骂『这位妈妈，请看好你的小孩』，真的很麻烦啊。要是更普通一点的孩子，我一定会好好的照顾他的……。」

想像留生小小的身体在街上到处走的模样，我心中一阵苦涩。

他是在找我吧，我脑中忽然出现这个念头。虽然没有实证，也没有理由或前因后果，但就有这种感觉。一想到他从那么小的时候开始，就为了要找到我而四处徘徊，我就泫然欲泣。

「升上国中之后，他几乎不在家。这次也是自己决定要转学的……有一天突然要我在申请书上盖章，单方面的说有无论如何都想去的高中所以要转学，原本的学校也跟对方学校联络好了，要考转学考所以需要监护人同意，我真的完全不知道是为什么……。」

我现在可以确定，这一定是为了要跟我念同一所学校。

为了和我相遇，留生大概什么都可以牺牲吧？

但我一直没能对此做出任何回应或回馈。

「……我知道了。突然来访真是抱歉，打扰您了。」

我小声地说，鞠躬道谢想走出玄关，就在这个时候，我的眼睛被某个东西吸引住。

「这是……。」

我不由得低语。霍地一下抬起头，看向留生的母亲。

「这是留生的东西对不对？」

我指着放在玄关旁的塑胶袋问。袋子里面有一叠纸，上面写满我有印象的文字。是留生写的故事。

「啊啊，那个……是那孩子放在房间里的，跟写了『请丢掉』的纸条一起。觉得很麻烦，打算废纸回收的时候丢 —— 。」

「请给我！！」

我打断她的话喊出声。她一脸惊讶地回望着我。

「如果要丢掉它的话，请给我！！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

她显然被我突然的转变吓了一跳，轻轻点头说「随便你……」。

「谢……谢谢您。」

我几次鞠躬道谢，把整袋留生写的小说抱在胸前，离开他家。

外头不知不觉已是傍晚，然后一如晨间预报所说，开始下雨。明明都已经是五月份了，雨还是刺骨般冰冷。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挪动双脚，走在来时路上，搭上电车，在平常熟悉的车站下车。

从车站里出来，雨变得更强了。在下个没完的雨中，我就这样什么也没想、呆呆的在开始变暗的街上漫步。回过神来时，到了与留生相遇的公园。

我原本以为到留生家的话能有点进展。以为能得到些线索、很快就能见到他。即使如此，反而是他封闭了所有的管道。我得到的，只有他留下的、永远的故事而已。我隔着布，紧紧抱着珍而重之放在书包里的稿纸。

没想到留生和家人的关系这么冰冷，但，这一定是我害的。他为了我所做的一切，害他失去了父母的亲情。他一定是在比过去的我更加冰冷、孤独的环境中长大的。

留生消失了。是他自己的意思，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去了哪里。这大概也是为了不让我去找他。

「为什么……？」

我不由得低语，泪水在眼眶打转，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为什么？留生，为什么要消失不见啊……？」

不知道是雨还是泪水，让我的视野一片扭曲。

我踉踉跄跄地，站在第一次遇到留生时，留生站的地方。

在寒冬的夜晚，他递给被雨淋湿的我的塑胶伞。让冷到发抖的我穿上的蓝色大衣。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留生给我的就只有温柔善意。可迟钝的我却没有注意到这份温柔的真正意义，被自卑的想法所困，为了保护自己的心画出界线，没办法真正接受他，因此，他从我眼前消失。

全部都是我的错。脑子里都想着自己，蠢到丝毫没有考虑到他的心情的我的错。

我倒在地上，一边不停地哭，一边像在他站过的地方寻找他的痕迹般，怀里抱着带了雨水的砂。

第一卷 10 悲伤的爱情故事

—— 我的一辈子全部献给你。

—— 因为我得到的永远，全都是为了献给你。

☂

「藤野。」

忽然有人喊我，我从眼前的资料中抬起眼。

一看，从高中时就是朋友的川原正笑着站在我身边。

「你果然在这里。」

「早呀。」

「藤野总是待在这里很好找，真是帮大忙啦。」

她觉得有趣地呵呵笑了，在我对面的位置上落座。

这里是大学图书馆里开放给大家学习或念书用的自由空间。是可以说话的地方，所以聚集了许多讨论研究发表或团体学习的学生。

「有什么事吗？」

「嗯，昨天跟你借的书我看完了，所以拿来还。」

「唉，已经看完了？你总是看书看得这么快啊。」

「昨天没有打工，所以就不小心一口气熬夜看完了。真的很有趣唉，谢啦。」

「太好啦，我想川原你应该会喜欢那本书才对。」

「不愧是藤野，很懂我唷。」

她呵呵笑着，我也笑着说「对吧」。

我现在在本地的大学就读，文学院国文学系一年级学生。和川原同系，重叠的课程也很多，还有从高中开始延续至今的书籍互借等等，感情很好。

感情好，这个词，若是那时候的我听到的话一定会吓一跳吧，光想都想笑。

和川原聊了一会天之后，时间到了，所以我离开了图书馆。穿过教学楼前面，朝正门走去。太阳的亮光引得我抬头向上，眼前是一整排已经长出绿叶的樱花树，另一头则是广阔的晴空。

从留生消失的那天开始，已经过了两年。

一如我所预期的，在那之后，留生一次都没有在我眼前出现过。

刚开始脑子里总想着他的事情，郁郁寡欢地度过每一天。因为我一直窝在房间里不出来，结果有一天就被姊姊劈头一顿「你够了没！」的骂了一顿。

「千花你还有许多非做不可的事吧？」

姊姊这么一说，我茅塞顿开，想起来我必须要做出改变，为了成为留生所希望、所期盼的我。

不再总是低着头，开始和其他人有了交集。

认真的开始念书，准备大学入学考试。

成了大学生开始化淡妆后，对胎记也不这么在乎了。我发现周围的人比我想像中的还不注意我的胎记。

我也开始打工，是我憧憬的书店店员工作。尽管曾因觉得我应该没办法接待客人而放弃，不过最后还是想硬着头皮挑战看看。

我就这样一点一点的往前走，抬头挺胸的活着。

这一切，都是为了和留生再见面时，我能成为一个不丢脸的自己、能鼓起勇气说「我很努力喔」。

已经过了两年的现在，我仍然没有放弃留生。我在心里发誓，就算失去联络，也总有一天一定会找出他，抓住他的手。

我离开大学，从最近的车站上车，在熟悉的车站下车。

「千花，这里，这里。」

听到声音转过头去，妈妈在刷票口外面跟我挥手。

「工作辛苦啦。」

我一边说一边跑过去，她就开始「真的辛苦啊，今天那个奥客又来店里了……」的开始说起来。尽管跟过去一样都是些抱怨，但若这样能纾解压力的话，我觉得也很好。

今天妈妈打工跟我大学下课时间重叠，所以就约在车站见面去喝个下午茶。因为妈妈很久以前就说想去车站前新开的那家咖啡店试试看。

我跟妈妈之间的距离缩短了，是以前不敢想像的程度。老实说，虽然暂时彼此还有心结，可妈妈也一边哭一边道歉说「对不起，以前对你这么坏」，时间一久，心结也慢慢变小了。所以才能像今天这样，面对面坐着，因好吃的蛋糕微笑，度过平静的时光。

「啊，是说，姊说她黄金周要回老家来。」

「唉呀，是吗？她没跟我联络呀。」

「……跟妈妈讲电话都要讲很久，所以她说她不喜欢……。」

「唉唉？什么意思啊？」

妈妈一脸不服的说，然后轻轻点头说「算啦，的确是」。实在太有趣，我不由得噗哧一笑，妈妈也笑了。

姊姊现在在东京的大学读法律，似乎一如往常的只管念书。说是「在爸妈离婚的时候，多懂一点知识不是比较好吗」。

爸妈已经是在家里分居的状态了。爸爸虽然没像以前那样老是大吼大骂，不过或许是尴尬，所以几乎都没回家。

即便跟妈妈说过离婚就好啦，但妈妈说你们大学毕业前还得付学费，不可能的，忍耐了下来。

虽然有些担心家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可我只能想要是那一天来临，我可以做什么。

和妈妈喝完茶道别后，我去了常去的图书馆，就是和留生一起去的那间图书馆。

我把个人物品放在当时坐的位置上，看向窗外。看了看被阳光照耀、被风吹动的带叶樱花树梢，然后缓缓起身。

我以前只对文艺类作品有兴趣，但现在老是来来回回地去图书馆最里面、没什么人去的地方。

从天花板垂吊下来写了「资料」的牌子下走过，我走进没有窗户、有点暗的房间。许多书籍一本本整齐放好，在高高的书架上间隔排列，一路延伸。和一般图书的管理方式有很大的不同，需要申请才能进这个房间。这里仔细保管着珍贵的书籍、地图，禁止拿到馆外。

我在这个房间的最深处，「乡土资料」区停下脚步。

我找的是统整在这片土地上曾发生过的历史资料。我想看的，不是政治、战争这些写进教科书里的历史大事，而是当时静静住在世界一隅，一般普通人的生活与传承的民间文化，也就是风土记、地方记事这样的作品。

从被整理成书籍的出版品，到人们用手写代代相传的古籍影印本，种类比我想像得多，因为不知道从何看起，就先从时代比较新的开始着手。

高中时代已经看完铅字印刷的部分，剩下用笔墨写在日本和纸上，用绳子装订的史料，只有统整供人查阅用的照片。

用行云流水般连绵不绝的行书、草书所写的史料，高中时代的我难以解读，又快要大学入学考了，就一度放弃。

考上大学之后我立刻再次来到这座图书馆，开始挑战乡土资料。在大学修「读古文书」时的练习很有帮助。第一堂课发下的毛笔字《五十音一览表》，还有用我因老师当参考书籍介绍而购买的《书法三体字典》与史料对照，设法解读老资料上的内容。

不过，一旦碰到读不懂的字，就查一览表或字典，从中找出正确的文字还满辛苦的，也曾有一个小时只读了一页的纪录。

即使如此，因为每天都反覆做一样的事，我记得常出现的单字，所以解读的速度大幅提升。

选好今天要读的史料回到位子上，与内容富有深意的书法搏斗。回过神来时已经过了快三个小时，真的是白驹过隙。

我觉得累了，休息时分，从书包里拿出总是带着到处走的一叠纸。拜自己已经反覆阅读到几乎要把内容背起来所赐，有手上的污垢、泛黄、晒伤、边缘擦痕，变得很柔软的稿纸。

是留生所写的小说，《旅行少年》。

里头描写了一对受命运折磨之恋人的悲伤故事。是几乎可以改编成漫画，跨越时空的浪漫幻想小说。那样的情节，当然不可能在现实生活中发生。

但是，越想越觉得奇妙。留生和我发生的事，还有继续进行永恒旅行男孩之间的故事，相似到无法忽视。说「终于找到你了」出现在我面前的留生，以及「幸好来得及」这句话。

刻意转进我们学校，说「希望得到你的信任」，不知为何总是要和我一起行动。

在我跳进湖里的那个流星雨日，于彷佛监视着我一般的时机点出现，救了我一命。

还有那句「我知道真正的你」。

留生所有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举动，全部，都符合故事内容。留生对我说的话、对我做的事，不管哪一方面，从他是「永恒旅行的少年」来想的话，就都说得通了。

尽管认为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可随着他消失的时间越来越长，我的想法也从猜测转变成相信。

我一张一张看着稿纸，手指跟着留生书写的文字痕迹移动。

到最后一页时，我不由得停下动作。

真正的最后一页 —— 那天留生没有读给我听的一页。

我带回他留在房间的小说，稍微冷静一点之后重读时才发现的。在稿纸的最后，有一张我不知道的页面。直到现在，我每看到那一页，都会想哭。

那是「永恒旅行的少年」对「少女」深刻的爱语。

读到它时，我总是心碎欲裂、想抓住胸口般的痛苦。

呐，留生，你，现在在哪里？我在心底询问。

你一定独自在某个地方吧？我，会去。我一定会去找你，所以，请等等我。不管你在哪里我一定会找到你，所以请你等我过去。

☂

黄金周开始，大学课程放假，我每天从早到晚，没打工的时间就窝在图书馆。

妈妈好奇的问「考完了才开始拼命念书啊」，我就是笑笑带过。

接连解读了几本史料，也上溯到相当久远之前的年代。然后，追溯到某一本民间流传的书籍。

那是关于某座湖泊的悲伤传说。

就是这个了，我确定。

因为是用古语写的，我不是很能读懂艰涩的单字，一边拼命查字典一边继续读下去。也有我不懂的旧时文化风俗，这部分就在书架之间来来回回搜集资料，花了好几个小时，设法理解这个传说的全貌。

在湖泊附近的一个小农村，住着一对年轻恋人。他们虽然贫穷但彼此相爱，感情和睦的生活着。

但是，恐怖的流行性疾病开始在村子里蔓延，幸福的生活，突然宣告终结。男子病倒了，女子拼命地照顾，却没能拯救他。

女子哀痛欲绝，夜不成眠，一直哭泣，某个夜里终于发了狂，披头散发的往湖之森去，消失了踪影。

那天是农历四月初，自古就是群星坠落之夜。要是看见流星落在湖间，女子进入湖里，就会和男子相见。当时，流星被称为「呼唤之星」，因为有传说星星拖着长长尾巴的形象，是男子对心爱女孩强烈的想望，灵魂从身体出窍去见恋人的模样。

女子如果想要死去的男子来见自己，就要跳湖而死。

看见女孩这个模样，怜悯她的湖神，给予两人来生还能再相遇的护佑。

那之后，大家便深信这座湖有保佑恋人的湖神。

至于悲剧的恋人们转世能否再相遇，就没有人知道了。

虽然有一点点不同，但因为是自古传承下来的传说，我想事情就是这样吧。

我直觉认为，留生的故事就是根据这个传说写的。

我拿出手机查网页，农历四月，大概是现在历法的五月左右。

五月初、群星坠落之日。两年前的记忆回笼，水瓶座η流星雨。

我立刻搜寻，找到统整流星雨资讯的网。从四月下旬到五月末都能观测水瓶座η流星雨，能观测到最多流星的高峰，迎接极大值高峰期，是五月六日。

「是今天……！」

我看向窗外，街上已经完全沉入黑暗当中。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许久。刚好闭馆的广播响起，我才反应过来现在都晚上七点了。

我赶快收拾个人物品，桌上堆积如山的书和资料让人焦躁，我一本一本放回书架上后，从图书馆飞奔而出。

第一卷 11 将我的永远全都献给你

—— 将我的永远全都献给你。全部、全部、都献给你。

—— 所以请你要幸福。这次，你会好好过完你的人生。

☂

我一个人走在街灯照不到的幽暗森林中。

平常应该会觉得很恐怖的，可现在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因为我有非做不可的事。

穿过被高大树木围绕的小路，看见倒映着夜空的湖泊时，我的眼睛立刻被吸引住了。在湖畔一个人坐着，穿着白衬衫的背影。

「留生。」

已经很久没有亲口说出这个名字了，光是能喊住他，我就开心得感情上涌、激动不已。虽然没有片刻忘记，虽然这两年每天都在心中呼喊，但实际说出口，还是非常感动。

他就这样坐着，缓缓回过头。

「……千花。」

温柔呼唤我名字的声音，这怀念的感觉让我心神震动。啊啊，是留生啊，我想。我一直一直寻觅的、探求的这个人哪。

他的对面，拖着白色长尾的流星落在映照着满天星空的湖面上。那个星星是我。期盼着、期盼着，终于来见你了。

留生缓缓站起身，背对星空与湖泊而立。又一颗流星划过。今天是数不尽的星星坠落之日。

我不由得低语，太好了。

「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留生直直盯着我看。以他刻在我脑海中，宛如黑夜中闪耀着银色星星夜空般的眼睛。

「对不起，我来晚了。」

声音有些呜咽。我吞忍下去后反覆说着「真的抱歉」。

而后他微微低下头，背对着流星，小声开口。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想留生一定会来看流星雨的吧。」

听我回答，他张大了眼睛。

「因为，我想这场流星雨对留生来说，一定具有特殊意义。」

我继续说下去，他大概是察觉到什么，表情扭曲。

「你为什么知道？想起来了吗？」

我波浪鼓般摇头。

「是在图书馆查的。还有，留生的小说。两边放在一起想，应该就是这样吧。」

「这样啊……。」

留生虚弱的笑了，然后垂下眼，低着头。

「你……来做什么？」

「我是来见你的。」

「……。」

他什么都没说。这个反应让我有点受打击，原本以为他会很高兴，原本以为他会带着笑容迎接我的。

我以为他一定会说「谢谢你来」，但为什么是这么痛苦的表情？

我耐不住沉默，打开书包。

「这个，还有这个……借的东西，拿来还你。」

我来湖这边之前回了趟家，把放在衣柜深处的蓝色大衣拿了过来。留生这件在见不到面的期间，一直扰乱我心的大衣。

即便我递出去了，他却没有收。

「就说了送给你了……。」

他露出困扰的苦笑，而后说。

「……我，并不想，见千花。」

这些话像尖锐的箭一样刺进我的心脏，冲击力道极强。

我发现的时候，眼泪一口气溢出眼眶。无法压抑的泪珠滚落，打湿脸颊。

即使眼前视野一片扭曲，但我还是知道留生正楞楞地看着我。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我一边爆哭到连自己都傻眼，一边像闹脾气的孩子一样扑在留生身上。

「你明明说想见我的！那时候明明说为了想见我而等待的！」

是我们第二次见面时候的事，至今历历在目。一个月之间，留生一直在公园等不知何时会来、不知会不会来的我，然后对出现的我这么说。说「因为想再见你一面」、「我想等在这里，一定会再相见的」。

所以我原本想着，他今天一定也会对我这么说吧？即使如此，为什么要说「不想见我」呢？

我明明努力着、努力着，终于找到线索，终于见到面了的。

不想见我，什么的……。

我无法压抑自己的眼泪和呜咽，一边抽抽噎噎一边哭。从我懂事之后，应该就没有在别人面前哭成这样过了，就算在家人面前，也没有像这样释放感情似的哭过。只有留生，明明只有留生是特别的。

「千花……。」

留生不知如何是好地说。虽然满眼泪水的我看不见他的脸，但从他的声音，我可以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千花，千花，你不要哭……。」

为什么连留生的声音，都是快要哭出来似的疼痛呢？

这个时候，眼角余光闪过一个白色的东西，我立刻知道是留生衬衫的白色袖子。还知道他想要抱住我。

但是，他的手臂并没有环住我。白色的东西缓缓落下。

为什么。那时候明明就抱住我了。

留生低语着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想要让你哭的……。」

不知所措般的声音。我一边抽抽噎噎一边抬起头看他。

在他背后开展的星空极美，和我的心情完全不合，好难过。

「……但是，我不能再见你了。」

「……不能，再见？」

不是不想见，而是，不能见。

意义南辕北辙的词。我设法忍着自己的呜咽声反问。

「怎么回事？为什么？」

留生像在选择语句似的，嘴唇浅浅张阖几下，小声地说。

「因为我的决心会动摇的……要是再次见到你的话，就会再也见不到你了。」

「咦……？」

宛如猜谜一般的话语。

「……我，不懂是什么意思……。」

这次不知所措的换成了我。留生太多秘密了。

「两年前……你为什么从我眼前消失了？」

尽管想问的事情很多，不过我选了最想知道的事情问。留生只是微微摇头，没有回答。

「呐，留生。请告诉我，我想知道啊。我想知道关于留生的事。」

我拼命恳求，但他只是满脸歉意地别过眼去。

这样下去一定没有结果，留生会什么话都不跟我说。体悟到这一点的我，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留生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那是他写的小说里，对我保密的最后一张。以《将我的永远全都献给你》为题所写的诗。

他凝视着它，我也看着。不管读了几次都觉得心痛。若收到这样的话语，我一点也不高兴，不想要这种东西。比起这个，我更想 —— 。

「拜托，告诉我。我想我一定比留生所想像的更接近事实，但，不是全部。所以，我想知道，请告诉我一切。留生累积至今的事情。」

留生沉默了半晌，小声说「可是……」。我抬起眼，看着一脸困扰、垂下眉头的他。

「……是，你一定难以置信的故事喔。」

「留生打从一开始就老是在做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不是吗？」

我不由得回话，留生「唉？」的睁大了眼睛。

「因为啊，你突然出现，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说了一堆难以理解的话，埋伏等待，甚至转学过来，一整天跟着我。都是一些正常状况下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事到如今，你讲什么都不会吓到我了。」

我想让气氛多少轻松点，就不管不顾的直说了，结果留生瞬间停了一下，然后觉得好笑似的爆笑出声。

「说得也是。」

嘻嘻笑的脸，和那时候一样，温柔的笑容。两年前想念得不得了，心情就像心被揪住了似的。

收束了这阵笑的他，用指尖轻轻触碰额头上从浏海缝隙中可以看见的伤痕。像是被刀具割伤的伤痕。

我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摸自己的右脸，那一直折磨我的胎记。但是，那说不定是我跟留生唯一有所连结的东西。

「……我知道了，我说，全部。」

他的话让我用力点头。天空上无数的星星与几颗流星闪烁着光亮。

☂

我写的故事虽然改了一部分，却是根据我的记忆写的。

我最早的记忆，是在已经久远到不知道几百年以前，住在那座湖边的小农村里人类的记忆。

他有恋人，非常情投意合。

某次村里流行热病，女孩先病倒了。他拼命攒钱，设法买到了药，女孩康复了。

但是，接着他也得到了同样的疾病，女孩却已经没有办法买药了。因此她想借助湖神的力量，走向森林。正好和今天一样，是有流星雨的日子。

她在坠落的流星中，偷取香油钱、供品和神体。这使得神明大怒，用火烧她的脸当做处罚，她受到严重的烧伤，因而死去。

不过即使如此，她依旧没有得到宽宥，甚至另外被下了永生永世继续受苦的恐怖惩罚。不管她的灵魂转生几次，都会活在非常辛苦的境遇中，死的时候也会承受非常大的痛苦。而且，死亡的时间也必定和犯下罪行的时间相同，十七岁的流星雨之日。是年纪轻轻就凄惨死去的惩罚。

他知道所爱的女孩为了救自己而遭受永远的痛苦，因此决定自己背负这个罪过。他去了湖神所在之处，用短刀割开自己的额头，希望能以鲜血换取湖神对女孩的赦免。接着刀刺心脏，希望献上自己的生命，换取由自己背负湖神降下的惩罚。

神明接受了这个请求。他的灵魂就这样承载着前世的记忆转生，转生之后的他，要靠自己的力量去找出她的转生，要是能在女孩死亡的十七岁的流星雨之日前从生死存亡之际救下她，他的愿望就会实现。

他带着额头上的伤痕转生，作为与神明缔结契约的证明。然后她也会在原本烧伤的位置生出胎记，作为有罪的证明。神说，这就变成了你找她的线索了吧。

这么一来，他的灵魂在神明给予的永恒时间当中，带着所有的记忆不断转生，就这样开始永恒的旅程。

☂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故事啊。我没办法马上说出话来，沉默着闭上眼睛。

比如说，想像一下。无数次出生，无数次死去，然后记得这份苦楚，再度转生。记忆里留存着过去人生当中的一切痛苦和悲伤，只有自己活在没有终点的永远当中，就像孤零零一个人站在不知通往何处的黑暗隧道中似的。

我没办法忍受。这种没有尽头的孤独感，光想像都觉得崩溃。

「我从懂事开始，就隐隐约约知道我必须要找到什么，而且必须要尽快找出来。」

留生再度开口。我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他自己的故事。

「所以我没有办法在家里待着不动，就算被爸妈骂不准自己随便乱跑，还是坐立不安的立刻从家里跑出去。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可总之得要找的念头驱使我的脚动起来，一直到处走。」

到这里终于跟留生妈妈的话连结上了。还没开始上学的、这么小的一个男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走，太危险也太寂寞了。

但是，以稳定语气与平静神态说话的留生，似乎并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可思议或异常。这真是太悲哀了。

「念小学的时候，我像平常一样到处乱走时，找到了这座湖。我想，我知道这里。像受到吸引似的走了进去。瞬间，我一切都懂了。即便那座神祠已不复存在，不过我的确有自己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在找这座湖的清楚记忆。还有这个伤痕是怎么回事，以及非找出谁不可。」

留生噤了声，缓缓举起的指尖再度触摸自己额头上的伤痕。然后直直地盯着我看。

而后他缓缓眨眼，用有点痛苦的声音开口说「其实……」。

「之前曾经有过我终于找到你，想要开口喊你的时候，你在我面前被车子辗过去……我没赶上。所以，我每天都跟自己说，这一次非得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早点把你找出来，不惜一切都要找出来。即使如此，升上了高中还是没有找到……。」

留生低头说着，我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我不由得伸出手，又犹豫地收了回来。

「我几乎被可能再度失败的不安和恐怖压垮，就在我不想回家、在外面到处走的时候，终于在那个公园找到你……我真的非常非常开心，几乎要哭出声。」

那个雨夜的情景，鲜明地在我脑海中浮现。寒冷、寂寞、悲伤、一个人受冻的夜。

那时对我来说，留生是突然出现的、一个不可思议的男生；但是，对留生而言，我是他持续找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人的瞬间。

「但是，当我看见在试图触摸你的那瞬间，你发抖、僵住，我难过不已。想到千花你说不定过着很痛苦的生活，觉得我还是来晚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留生微笑着说「幸好还来得及」，在我反射性的害怕他靠近的手时，他难过的说「对不起我来晚了」。我现在终于知道，那些话真正的意义。

「我越想越觉得担心得不得了，坐立不安，就在那座公园一直等，终于见到你。那时从你的制服得知你读哪所学校后，我在明知你会觉得不舒服的情况下，仍然转去你读的高中。我想多少接近千花你一点……。」

他是这么拼命地找这样的我。找到在夜晚公园里，一个人被雨淋湿而发抖的我。然后，他最终来到了迷茫无措的我身边，一直陪着宛如躲在坚硬的壳里的我。

这件事是如何拯救了我，是如何改变了我啊。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寻死呢？」

注意到时，我哑着声音问。

「如果担心我的状况而想要在我身边的话，为什么要从我眼前消失呢？」

「因为是定好的规则。」

留生一边看着忽然出现的巨大流星一边回答。

「缔结契约时神明说的。他说，要救你，取而代之的是我会变得不幸。如果成了你的代替品，发誓要背负你不幸的处罚，最后我还能得到幸福的话很奇怪吧？『如果你违反规定，破坏契约，来生你就不能和她相遇，不能拯救她』，他是这么说的。」

不得幸福，背负不幸。这沉重不已的话语揪着我的心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这是什么……。」

我设法挤出话来，声音颤抖。觉得自己心底慢慢地热起来。

为什么非得被束缚至此呢？我虽然这么想，但这是无法宣泄的愤怒。

我看向湖泊。非常宁静、平稳、美丽的湖泊。我怎么都想不到，这里竟然有这么恐怖的神明。

这一切不是留生的梦吗？给予我的惩罚、束缚住留生的契约，这一切都是存在的吗？

虽然我想这么想，但从他认真的表情、那道伤痕，还有我脸上的胎记看来，并不能说是轻描淡写的事。

「对我来说，我的幸福，就是在一旁守护千花你的幸福，除此之外的一切，对我来说都不算是幸福。所以，如果我必须不幸的话，就非得从你眼前消失不可，不能待在你身边。」

这是多寂寞的话啊。守护着我就是幸福，应该是开心的，但我却觉得无比寂寞。

留生忽然移开视线，看向宛如镜面的湖泊，小声地说「那一天」。

「两年前的流星雨之日，千花跳进这里的时候……我拼命地跑，设法追上你，能够救回你，我发自内心的松了口气。我们说了很多话，最后千花你露出了至今最明亮、最爽朗的表情。」

「是啊……因为留生你的话拯救了我。」

我点点头后，他开心地笑了，看着我。

「我想，这么一来就没问题了，千花一定不会再想要自我了断，之后也会活下去吧。因为你、你的灵魂，是非常坚强且温柔的。一定能靠着自己的力量跨越痛苦与悲伤。」

所以，留生形状漂亮的嘴唇保持着微笑说。

「只剩我从千花你眼前消失了。这么一来，这次就一切顺利，来生也能再见到你。想到这里，我就打从心里松了口气。」

他露出真的很开朗的表情。

「为了千花你接下来能幸福的生活，所以我消失。如果我待在你身边，来世恐怕就见不到你了。」

他用平静的声音干脆地说完，忽然皱眉低语。

「……我已经不想再经历这种感觉了。」

无数次、无数次看见一直寻找的人失去生命，他的心该有多悲伤、多痛苦啊？而且，还无法忘记这份悲痛，必须永远地转生。在数不清的人群中找出一个人，若拯救她了之后就要消失，不能再见面，自己把苦难强加在自己身上，死去后再度转生……无限地反覆。简直是难以想像的痛楚。

「所以，我得消失才行。」

我低着头、咬着唇，然后抬起头。

「这种……这种事，永远持续下去吗？那么，留生是为了什么而活的呢？」

我不由得说出自己的真心话。虽然我觉得这么没礼貌的问法说不定会伤到他，可我无法忍耐。

但，留生一脸平静地回答。

「我打算永远继续下去，因为，我是为了见你而生、为了帮助你而生的。」

非常直接的话语，以及纯净的眼神。我哑口无言，只能回望着他。

正面接受我的视线，留生温柔地笑了。

「因为，为了把我从神明那里得到的永远，全部、全部都献给你。」

像是会出现在电影或连续剧里的台词。听了这番话，饰演女主角的女孩一定会高兴到喜极而泣吧。

不过，我一丁半点都高兴不起来。我并不想要这种答案。

「最初的我」也一定是同样的心情。她不惜犯下罪过也要拯救他，并不是为了要让所爱的人背负这样的命运。

「所以，这样就好了。千花不用担心，因为能为你而生、为你而死，是我最大的幸福，我很开心。」

他所说的「你」，指的应该不是只有我。应该是对以前曾经活过的「过去的我」、活到如今的「现在的我」，还有之后所有应该会活着的「未来的我」的心情。

一思及此，我心底一股闷闷的情绪，最终成了向上奔腾的火焰。那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

留生小声地说「我该走了」，一下子站了起来。那个身影，比我记忆中的要纤瘦得多。这两年间，他到底过的都是什么生活呢？我心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

「那，再见了。我们一定总有一天会再见面的。在久远久远的未来，你高龄大去，重新转生之时，我一定会再去找出你的，等等我。」

我看着他微笑告别的模样，闭上眼反覆思考我已经看了无数次无数次，清清楚楚记在脑中的「最后一页」上所写的文字。

无论你在哪里，我一定会找到你。

无论你身处在什么样的痛苦之中，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那一天，你拼尽一切救了我。

而你现在，还继续在赎你为我所犯下的罪过。

你所有的痛苦，都是因为我而对你降下的刑罚。

所以，我想把从你那里得到的，还给你。

如果你的眼睛看不见，我就给你我的眼睛。

如果你的耳朵听不见，我就给你我的耳朵。

如果你失去声音，我就给你我的声音。

如果你忘记了幸福，我就给你我所有的幸福。

如果你的生命迎向终结，我就给你我所有的生命。

我的一辈子全部献给你。

因为我得到的永远，全都是为了献给你。

将我的永远全献给你。全部、全部、都给你。

所以，请你要幸福。这次要活得长长久久。

我张开眼睛仰望星空，星空浩瀚宽广，想起与留生相遇那天如流星般的雨，心中既疼痛又温暖。

然后我突然想起，在他消失的那天，最后留给我的话语。

「请你，活着，即使我……。」

那时候他的声音很小声，我没有听清楚，可现在终于懂了。他是这么说的。

「即使，我不在了……。」

做好自己背负一切消失的心理准备，他小声地对我说了那些话。

从留生对我说的话中，传达出他有多重视我。我很高兴，非常高兴。

但，不是。不是这样的。

「 —— 笨蛋！！」

我放声大喊。然后用力地抱住准备从森林深处离开的留生背脊。

「……不是的，留生。」

我从他身后用力地紧紧抱着他。

我流下泪水，用硬挤出来似的声音小声地说「我不要啊」。

「我不要永远，只要现在就好。」

留生惊讶地转头。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牺牲自己什么的，只是自我满足啊。」

我尽可能地用强烈的语气，选择我能想到最伤人的表达方式，言词犀利。要是不做到这个程度，他的想法一定不会改变。

「不好意思，因为就算你为我做这些，我也一点都不高兴。即使是为了我，我也完全不想要留生的眼、耳、声音、生命和时间。」

留生楞楞地看着我。过了小半晌，小声说着「但是」的他，呆呆地抬头望着天空。是在思考未来吧。

但是，未来「接下来」的我也一定会和我说一样的话。如果她和我拥有同样的灵魂，应该绝对不想为了自己的幸福，而希望留生不幸。

因为我是这么的希望留生能在我身边，希望他幸福的活着。我也不希望「过去的」留生选择不幸。

对过去没注意到默默牺牲自己的他，而无忧无虑生活的自己感到悔恨非常。

我的泪水大滴大滴滚落。我用力地紧紧抱着现在还想从我眼前消失的这个人的背。

「呐，留生，好好的看『我』啊……。」

我哭着如痛苦呻吟般地说，他发出小小的叹息声。只说了「我看着喔」。但是，不是的。

「好好看着现在在这里活着的我。然后，好好珍惜现在在这里活着的留生。」

断绝一切人际关系，连与父母的缘分都牺牲了，只为了找出我而活着。

一旦达到目的，这次就让自己变得不幸。我不希望留生这么不把自己当一回事的活着。

「未来什么的都无所谓。来生也好再来生也好，我不在意是不是更糟糕，也不在意是不是会被拯救，所以……。」

这点痛苦，和留生所尝到的滋味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为了留生我可以忍耐。所以。

「现在，我希望留生能在这里。现在，待在我身边。」

他的眼睛张得不能再开，几乎能倒映出天上广阔的星空。

「因为，对我来说，留生待在我身边才是幸福啊。要是留生不在了，我就会不幸。如果留生觉得你的目的是让我幸福的话，现在，在这里，不留在我身边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我拼命地选择字词组成语言。对这种说法是否真的能将我的心情传达到他那里感到不安，因自己的不善言词而觉得十分沮丧。

「呐，留生，好好为了你自己，活出你自己的人生啊。」

而后，他露出一脸奇怪的表情。

「……为了自己而活，是什么意思？」

他衷心觉得不可思议地低语。

他一定是由于为了别人而活的时间太长，因此导致忘了怎么为自己而活。

没有嗜好，也没有喜欢的音乐，对自己毫不关心的样子，到了在学校大家都用奇怪目光看他的程度。我想了想，缓缓回答。

「找出自己喜欢或不喜欢的事物，靠自己的双脚为了自己而活，这样吧。」

我不懂；留生困扰地小声说。

「要怎么才能找出自己喜欢的东西？」

「之后我们一起找。」

我擦去泪水，露出笑容。

「喜欢的食物、喜欢的颜色、喜欢的音乐、喜欢的运动、喜欢的电影……嗯，我好像也都没有。」

我说了才注意到，不由得脱口而出，留生噗哧一下笑出声。

「那，千花你也得找出来了。」

被开玩笑似地这么说，我胸口震颤。留生率真的笑容，非常温暖而明亮，好喜欢。

「一起找出来吧。」

我握住留生的手。像几乎没有好好吃饭那般纤细不已的手。我一边在心里坚定起誓，绝对，不会再放开这双手了，一边用力紧握。

「四处寻找喜欢的东西吧。吃很多好吃的东西，去很多不同的地方，看许多美丽的事物，有很多开心的事情。这样两个人一起找出自己喜欢的、重视的事物吧。」

留生一边笑着一边说。

「这样，好像很有趣呢。」

我笑着回答「对呀」。留生缓缓地眨眨眼，然后大大地深呼吸一口气后说。

「我，可以选择幸福吗？」

像个天真的孩子毫无顾忌的问。

「一定可以。」

我干脆地回答。

「要，幸福啊！」

我不由得大喊。因无法流畅说话而颤抖的身体，反倒使我的声音更加有力。

「我不知道神明给了我怎样的惩罚、缔结过什么样的契约，这些都无所谓。自己能不能过得幸福，应该不是靠其他人来决定的。」

留生傻住似的看着我。我也发现自己说了不考虑后果的鲁莽话语。但，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们要过得幸福，两个人都是。两个人，要过得幸福。要过得幸福给他瞧瞧，要让神明看见！」

从留生眼眶中，一颗一颗落下泪珠。就像在夜空中闪耀的星星一般美丽的泪珠。

「……谢谢。」

留生紧紧、紧紧地回握住我的手。然后像咀嚼似地低语。

「其实在我心底某处，一直想着和你携手到老，到死都在一起，直到最后的最后 —— 。」

我一边用双手包住他的手，一边「嗯」地点头。

虽然绕了好长好长的远路，但终于能实现「他」与「她」的约定了。「到死都在一起」，这个一开始最初的、两人之间彼此的约定。

不知不觉间，银河出现在天际。星星宛如银粉般散落在蓝色的天空中，像飘摇的银蓝色轻烟，就这样倒映在如镜湖面上，流星坠落。是让人甚至会忘记呼吸一般的绝美景色。

我与留生并肩，在湖畔坐下。一边看着闪耀着灿烂星光的静谧湖泊一边小声地说。

「总有种没事的感觉。」

我突如其来的一句，让留生疑惑。我微笑解释。

「因为看看湖面，没觉得很火大的样子嘛。神明一定已经不生气了，已经原谅我们了。我的来生，一定也没事的。所以留生，不需要让自己不幸。」

眨眨还带着水气的眼睛，留生忽然笑了。

「我果然喜欢千花。」

我的脸唰一下发烫。这种情况下说这种话是犯规啊。

「……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应对留生你这一点。」

我不由得白了他一眼，他「唉」一声，一脸大受打击的表情。我第一次见他露出这种表情，不由得笑出声。

「骗你的骗你的，抱歉，开玩笑啦。」

留生明显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开玩笑的啊，对心脏真不好……。」

「抱歉抱歉。」

我哈哈哈地笑出声音时，留生忽然盯着我看。

「你把浏海剪了耶，很适合你喔。」

我觉得我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热烫脸颊又红回来了。

「嗯……以前为了要隐藏胎记所以留着，不过，这么一来就看不清四周了，所以……」

我回想起在我决定要找出消失的留生时，拿着剪刀的那一天。为了绝对不要错失他的身影，像打破长期茧居的壳似的心情剪了头发。

「原来世界这么明亮啊」的惊讶，至今铭记于心。

留生轻轻伸出手，用指尖触摸我生了胎记的右脸。

「你的胎记，是你温柔坚强的证明，是对我爱的证明，所以每次见到它，我都像几乎要哭出来似的，喜欢得不得了。」

嗯，我一边感觉着脸颊上的热意一边点头。

这一点我也是一样的。之后，我见到留生额上的伤痕时，应该也会被那悲切的爱意而感动吧。

「呐，留生，告诉我你的故事。我想好好了解关于留生的事，留生从以前到现在的故事。」

我想在他踽踽独行，漫长而孤独的旅途上，至少用倾听的方式陪伴他。所以，我想知道留生的永远。

「嗯，要多少我都说给你听。全部都给千花。过去到现在的我，全部都给你。」

我笑着说「就这样啊」后开口。

「不只是过去到现在，我也想要接下来的以后。不只过去，未来也是。因为我的未来，也会全都给留生。」

他所给我的，庞大到现在的我还不了。所以，我会赌上我接下来的人生，成为配得上他想 望的人。然后，想尽可能地待在留生身边守护他，让他也学会活出自己。

那个流星雨之夜，我们在公园的一隅相遇。我觉得那个瞬间，是我人生又一次的开始。

然后，从一切当中解放的留生，也重新启动了为自己而活的人生。 我们真正的人生就要开始了。未来必定如这满天的星空一般，到处都既美丽，又明亮。

第一卷 后记

这次，非常感谢您从众多书籍当中选择拿起了《将我的永远全都献给你》。

本作是我出道当时想都想不到能完成的第六本书，而且，还是值得纪念的第一本未连载即 出版的作品，这一切都是拜各位支持所赐。

我从五年前开始小说创作活动持续至今，但从一开始就一直是作品还在发想阶段时便在小说网站上公开，一边随时更新一边往下写的创作风格。因此，心情经常会因为书籍订阅人数或浏览数而忧喜参半，一边受到感想回馈等的鼓励一边创作，因此到出版前，除了责任编辑外谁都没读过，也不会得到感想的直接出版，是我与自己心里涌起的「这故事真的有趣吗？能让读者们开心享受吗？这样可以吗？」疑问的战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本作是我至今所写的书籍中最难产的作品。应该要从规划情节开始写的，可我却数次修改设定与故事结构，为了符合这个修改已经没办法好好思考，一度写完小说却又各种增补删修，大幅度重写……这样反反覆覆，回过神来时，从构思开始已经过了两年。真的是很辛苦，但又尝尽创作快乐的两年。

数度改稿却仍然出现卡住的地方，无法抹去自己心中的不协调感，又从设定开始重新思考，因此常常与时间搏斗，给责任编辑添了不少麻烦。即使如此，编辑依旧没有放弃我，还让 我修改到满意为止，能让我以自己的方式写下觉得「就是这个！」的作品。即便还是个不成熟的作者，但我认为，这是我想抬头挺胸地说「这是现在的我能写出的最好作品」，用尽全力的一部作品。

前言不小心太长了，不过我还是想稍微聊一下关于《将我的永远全都献给你》这本作品。

本作的构想，是从下题目开始的。我把这个突然想到的句子记在手机笔记本APP里，心中一隅一直记挂着有一天想用这个标题来创作作品。在与一迅社讨论直接出版作品的时候，我立刻想起这个标题，决定就写这个吧。

虽说还完全没有决定细节，只有一个模糊「永生的少年，把自己永远的时间全部献给命运对象，奉献自己深刻爱情的故事」的印象，决定「终极的、无偿之爱」的主题后，接着延伸故事。

女主角千花，在家里被家人忽视，在学校也是「比空气还不如的存在」，到处都没有能安心的容身之处，在黑暗中孤独颤抖，活得如同死去的少女。自己没有存在价值，不被任何人需要，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同伴。她经常这么想。比起没有任何同伴，眼前的痛苦与悲伤占据了她的心，停止思考，视野狭小，也看不见周遭人真正的心情。类似她这种心理状态的人，尽管听过「痛苦的时候可以和其他人求助」的话，但不管有多少烦恼痛苦，还是连可以依靠别人都想不到，不认为有人可以帮助自己。

我一边在高中执教，一边进行文学创作活动，在过去的教师生涯中，看过很多像千花这样，在家里、在学校都不能安心打开心房、冷静下来的孩子。所以，这个故事，是我想借用留生的台词 —— 特别是第153页的「就算不被任何人需要……」 —— 传达给这些年轻孩子的话。

另外，突然出现在千花面前的神秘少年 · 留生，是为了达成「唯一一个目的」而生，对其他事物毫不关心，像在漂浮在半空中似的生活着。已经放弃了自己的人生，绝望的，不企求现状以外的任何事物，可以说是死气沉沉的态度，只是在等待时间过去、自己的生命走到尽头而已。我想，世上一定有像这样什么希望都没有，死气沉沉过日子的人吧？虽然是我多余的关心，但是，难得到人间走一遭，我希望他们积极地寻找自己喜欢的事物、享受人生。这个想法也借千花的台词，放进了作品中。

我打从心里期盼，这个故事能成为对痛苦生活、抱持烦恼的大家而言，稍微有一些触动的作品。

最后，我想借这个机会表达感谢之意。

从构想阶段到制作情节，一路陪伴我到修改阶段的S老师，不但介绍了各式各样的作品给我，还仔细地阅读拙作并给我许多详细而具体的反馈，非常感谢。

包容没办法将作品好好整理归纳、犹豫不决的我，并陪伴我到最后的N老师。在所有阶段都给您添了数不清的麻烦，但多亏有您，这个故事才能接近我的理想。非常感谢。

还有，过去购买过拙作的读者、为我加油的各位。因为有大家的鼓励，所以我才能全心全意地将这个故事送到各位眼前，跨越生产的痛苦，得以继续书写创作。我衷心感谢大家。

二○一九年四月 汐见夏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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